敦煌,古称沙州,西陲雄镇。时值盛夏,戈壁的热浪炙烤着土黄色的城墙,鸣沙山在远处静卧,月牙泉的绿意是这片焦渴土地上唯一的慰藉。商旅驼队络绎不绝,胡语汉话交织,香料、玉石、皮毛、丝绸的气味混杂在干燥的空气里,构成了一幅繁华而驳杂的边城画卷。
叶青玄一行扮作一支从凉州来此收购玉石和药材的关中小商队,风尘仆仆地进了敦煌城。他们径直来到了位于西市边缘、不甚起眼的“沙鸣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四十多岁、面皮黝黑、精瘦干练的汉子,自称姓胡,人称“胡杨”,正是不良人在敦煌的暗线头目。见到叶青玄出示的信物,胡杨眼中精光一闪,却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安排在后院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并亲自送来饮食。
屏退左右,胡杨才躬身行礼,低声道:“属下胡杨,见过大帅!凉州老安的消息,三日前已到。史思力确有可能西逃,但尚未有确切踪迹进入沙州地界。不过…”
“不过什么?”叶青玄问。
“不过,最近沙州城里,多了些生面孔。”胡杨神色凝重,“有从西边来的粟特商队,规模不大,但护卫精悍,且行踪诡秘,不似寻常买卖人。还有几个自称来自‘拂菻’或‘波斯’的胡僧,在城内几处祆祠(拜火教寺庙)和景寺(景教教堂)频繁出入,与当地胡商接触密切。属下怀疑,可能与‘海神会’有关。”
“胡僧…景寺…”叶青玄心中一动。格物院破译的资料中提到,“圣尼古拉斯之使徒”就是景教神职人员。“海神会”与景教渊源极深,这些突然出现的胡僧,会不会是“圣者”北上后,其在西域网络的呼应或联络人?
“查!盯紧这些胡僧和可疑商队!”叶青玄下令,“尤其是他们与哪些本地胡商接触,传递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另外,敦煌是东西要冲,过往商队极多,可有发现运输‘蓝焰石’或其他特殊矿石的?”
胡杨摇头:“蓝焰石这等稀罕物,若不明示,混在普通货物中极难察觉。不过,属下已命人留意所有从西边来的、装载沉重石料或矿物的商队,并设法接触其脚夫或低层管事,看看能否打探到消息。”
叶青玄点了点头,知道这事急不得。他沉吟片刻,又道:“史思力在敦煌,可有产业或熟人?”
“有!”胡杨肯定道,“史思力在敦煌西市有一处不大的货栈,名义上由其一个远房侄子打理,但实际控制人还是他。另外,他与本地几个大的粟特商人家族都有往来,尤其与‘康氏’、‘安氏’两家关系密切。康氏主要经营丝绸西运,安氏则垄断了部分玉石东来的买卖。”
康氏、安氏…又是昭武九姓的大族。看来史思力在西域的人脉根基确实深厚。
“他那个货栈,现在情况如何?”
“自凉州事发后,货栈便大门紧闭,那个侄子也不见踪影。属下派人暗中监视,未见异常。但昨日夜间,货栈后门似乎有动静,有人悄悄进出,但夜色太深,未能看清。”胡杨道。
叶青玄眼神一凝。史思力人虽可能未到,但其在敦煌的据点未必被完全放弃,或许还在进行着某些秘密活动,或者…是在准备接应他?
“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那处货栈!尤其是夜间。另外,查清康氏、安氏两家近日有无异常举动,是否与那些可疑胡僧或商队有过接触。”
“是!”
接下来的两日,叶青玄等人深居简出,如同潜伏的猎手,通过胡杨的渠道,接收着来自敦煌城内外的各种情报。
监视货栈的人回报,货栈连续两夜都有人偷偷潜入,停留时间不长,似乎在搬运或隐藏什么东西。但来人极其警惕,反跟踪能力很强,未能追踪到其落脚点。
对康氏、安氏的监控也发现,这两家近日与那几个胡僧有过数次私下会面,地点都在其自家宅邸或偏僻的祆祠内,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两家近期似乎都在收缩部分生意,调集资金,行迹有些反常。
而那些可疑的胡僧,除了与粟特商人接触,还频繁前往城外的“莫高窟”(此时佛教石窟已开始开凿,但规模远不及后世)。莫高窟此时已有一些僧侣和工匠在此开窟修行,人员复杂,环境僻静,倒是个秘密接头的好地方。
线索杂乱,如同散落的珍珠,缺乏一根主线将其串联。史思力依旧不见踪影,“蓝焰石”的源头更是渺茫。
叶青玄知道,不能这样被动等待。他必须主动出击,打破僵局。
他决定,先从史思力的货栈入手。
“今夜,我们去那货栈看看。”叶青玄对王武、李骞等心腹道。
“大帅,太危险了!那里很可能是个陷阱,或者有埋伏!”胡杨劝道。
“正因为它可能是陷阱,我们才要去。”叶青玄语气平静,“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一味等待,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我们必须让他们动起来,才能露出破绽。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也想看看,史思力在这敦煌,到底还藏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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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黑风高。敦煌城宵禁之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叶青玄只带了王武、李骞和另外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身着夜行衣,如同四道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至西市史思力货栈的后巷。
货栈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围墙不高,但大门紧闭,院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王武和李骞先翻上墙头,仔细观察片刻,确认院内无人巡逻,也无灯火,这才示意安全。
五人迅速翻墙入院,落地无声。院子不大,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空箱笼。正房和两侧厢房都黑着灯,门扉紧闭。
叶青玄示意王武和李骞探查正房,自己和另外两人探查厢房。
厢房内堆放着一些普通的货物,如羊毛、皮革、干果等,并无异常。但叶青玄敏锐地发现,靠近墙角的地面,灰尘的痕迹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近期被移动过。
他示意护卫警戒,自己蹲下身,仔细摸索地面。果然,发现了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阶通向地下!
密室!
叶青玄心中一凛,做了个手势,王武和李骞立刻靠拢过来。
四人点亮随身携带的小型气死风灯(光线昏暗集中),由王武打头,叶青玄居中,李骞断后,依次进入地道。
地道不长,向下延伸约十余级台阶,便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密室。密室内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和…淡淡的硫磺味?
灯光照亮密室,只见里面摆放着几个木箱和几个陶罐。木箱打开,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未经切割的“蓝焰石”原矿!虽然数量不多,但成色极佳!而那几个陶罐,封口严密,但那股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正是从罐中隐隐透出!
果然是火药原料!
除此之外,密室内还有一张简易的木桌,桌上散落着一些写满番文的纸张和几件精巧的、似是用来称量或混合粉末的小工具。
“看来,这里不仅是储藏点,还可能是一个小型的调配试验场所。”叶青玄低声道。他快速翻看了一下那些番文纸张,上面记录着一些复杂的配方比例和实验数据,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无疑是关于火药或其他燃烧物配制的!
“大帅,你看这个。”李骞从木箱底部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打开一看,竟是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地图中心标记着敦煌,但向西延伸,用特殊的符号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被反复圈点,旁边用粟特文写着:“神圣之源,火焰之山”。
“火焰之山…”叶青玄心中剧震!难道这就是“蓝焰石”的真正矿源所在地?看地图标注,似乎在葱岭(帕米尔高原)以西,一个被称为“白山”或“火焰山”的区域(可能指今天新疆的火焰山或更西的某处火山地带)!
这张地图,价值连城!
“把地图和这些配方资料全部带走!矿石和火药原料…就地销毁,不能留给敌人!”叶青玄当机立断。
王武和李骞立刻动手,将地图和纸张小心收好。然后,他们将几个陶罐的火药原料小心倾倒在密室角落,又将“蓝焰石”矿石堆在一起。
“大帅,如何销毁?点燃火药吗?恐怕动静太大。”王武问。
叶青玄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格物院特制的、遇空气会缓慢自燃并产生高温的“磷化剂”。他将药剂小心地洒在矿石和火药原料上。
“走!”他低喝一声,四人迅速退出密室,沿着地道返回地面。
他们刚刚在院中藏好身形,就听到地下传来“噗”的一声轻响,随即是一股热浪和焦糊味从地道口涌出!磷化剂生效了,正在引燃那些易燃物!虽然不会爆炸,但足以将密室内的东西付之一炬!
“撤!”叶青玄不再停留,带领四人迅速翻墙离开。
他们刚离开货栈范围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惊呼声和骚动,显然货栈的人发现了异常。
但叶青玄等人已然融入了黑暗的街巷,如同水滴归海,消失无踪。
回到沙鸣客栈,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叶青玄顾不上休息,立刻与胡杨一起研究那张羊皮地图和缴获的配方资料。
地图上的“火焰之山”标记,与之前安菩口供中提到的“雪山之巅”似乎能对应上。而配方资料虽然残缺,且用了大量密语和代号,但格物院的两位博士初步判断,其中一种配比,很可能是一种比当前大唐掌握的更为稳定、威力也更大的改良火药配方!
“史思力…或者说‘海神会’,对火药的研究,恐怕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叶青玄脸色凝重。这绝非好消息。
“大帅,货栈那边烧起来了,但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不过,今天一早,康氏和安氏的人,还有那几个胡僧,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活动明显减少,似乎在观望。”胡杨汇报道。
“他们被惊动了。”叶青玄道,“但未必知道是我们干的。不过,经此一事,史思力若在敦煌附近,必然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加速逃离。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他盯着地图上的“火焰之山”,一个大胆的计划再次涌上心头。
原本,他的目标是追查史思力和蓝焰石供应链。但现在,这张地图指向了可能更接近源头的矿点,而那些配方资料也显示了对手在技术上的优势。或许…他应该改变策略,不再满足于切断供应链,而是…直捣黄龙,去那“火焰之山”看看,甚至…尝试控制或破坏那个源头矿点?
但那里远在西域深处,环境险恶,敌人经营多年,必然是龙潭虎穴。凭他身边这十几个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胡杨手下的一名暗哨匆匆来报:“大帅,有急讯!我们在玉门关的眼线发现,昨日傍晚,有一支约三十人的商队,持有康氏和安氏的联合商引,通关西去。商队护卫异常精悍,且押运的货物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印极深,似装载重物。更可疑的是…商队中有一辆马车,帘幕低垂,始终未见其中人露面,但守卫格外森严。眼线隐约听到护卫交谈,提到‘主人’、‘尽快赶到白山’等词句!”
主人?白山(火焰之山)?
叶青玄眼中精光爆闪!难道…史思力就在那支商队中?他果然要逃回西域,甚至可能亲自前往矿源所在地?
“商队走了多久?去向哪个方向?”叶青玄急问。
“昨日傍晚出关,向西,沿着丝绸之路南道(经鄯善、且末)方向去了。按脚程,现在应该还没出沙州地界太远。”暗哨道。
追,还是不追?
追,前路凶险未知,且可能正中敌人下怀。
不追,则可能眼睁睁看着史思力和重要线索消失在茫茫戈壁。
叶青玄只犹豫了一瞬。
“胡杨,立刻准备快马、干粮、清水,还有向导!王武、李骞,挑选六名弟兄,轻装简从,只带兵刃和三日口粮,随我出发!”他斩钉截铁,“其余人,留守沙州,听从胡杨调遣,继续监控康氏、安氏及胡僧动向,并设法将地图和配方资料抄录一份,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回长安格物院!”
“大帅,太危险了!那商队有三十多人,且可能是诱饵!”胡杨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叶青玄已经起身,开始整理行装,“史思力和‘火焰之山’的线索,绝不能断!即便是诱饵,我也要看看,他们到底想把我引向何处!”
他望向西方,目光坚定而锐利。
沙漠、雪山、未知的敌人…这一切,都无法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追凶千里,直捣黄龙。这场横跨帝国东西的追击与反追击,已然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刺激的阶段。而执棋者叶青玄,将亲率锐士,深入虎穴,去揭开那最终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