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仿佛也凝滞了。
执鼐公那句失神的低语,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道拉开深渊帷幕的咒语。
那些被遗忘、被抹除、被深埋在泥土与灰烬里的亡魂,真的开始借着活人的口,诉说他们的存在。
“张虎卫币”的诞生,像颗火星溅进早已干枯的民怨草野。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平时用作朝廷布告、百姓议政的公言台下,已黑压压聚了几百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悲戚,手里高举各式各样的信物——锈迹斑斑的半截护心镜,断裂的刀刃,甚至只是一块沾着暗沉血迹的破旧军服布料。
他们都是靖国公旧部的家属。
听说朝廷愿为烈士铸名,就从京城各个角落涌来,只求为逝去的亲人争一个永不磨灭的记号。
人潮汹涌,声浪震天,却杂乱无章。
苏晏站在高处,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股洪流既是摧毁旧秩序的力量,也可能失控,把他自己一起吞没。
他没选择弹压,而是顺势引导。
“设‘铭名局’。”苏晏的命令迅速传下去,“选址,就在原林府废墟上。”
此令一出,众人皆惊。
林府——那座因冤案化成白地的禁忌之所,如今要成为纪念忠魂的圣地。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血契娘,那位在底层民众里极有号召力的神秘女子,被苏晏任命为铭名局的主事。
她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足以分辨大多数谎言和伪装。
铭名局的规矩很简单:三日为期,手持信物,前来登记。查验、追溯、核实,通过者,其亲人之名便可刻在青铜上,与国同存。
第一个通过查验的,是个从城郊来的农妇。
她形容枯槁,双手满是操劳的厚茧,颤抖着捧出一个用布包了十几层的半块铜制腰牌。
血契娘接过,轻轻擦拭。
这是靖国公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经过和兵部旧档的交叉核对,李青山的名字赫然在列,注着“失踪于北境雪原”。
苏晏亲临监造。
当熔化的铜水注入新模具,冷却后,一枚崭新的钱币诞生了。
它比寻常制钱更厚重,一面是“张虎卫币”的图样,另一面清晰地刻着三个大字:
“李青山”。
苏晏亲手把这枚钱币交到农妇手里。
妇人接过,泪如雨下——像捧着的不是一枚钱,而是丈夫失落多年的魂魄。
当晚,妇人揣着这枚独一无二的钱币去米铺买米。
她想让丈夫的“名字”在人间烟火里流通,证明他还“活”着。
米铺老板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当他看清钱币上的名字时,双手竟剧烈地抖起来,连连后退:
“大嫂,这……这是烈士的钱,是拿命换来的名节……我不敢花,我不能花啊!”
最终,一位好心的邻人代她付了米钱。
而那枚“李青山币”,被农妇用最干净的红布包好,恭恭敬敬供在了自家灶台的神龛上,和祖宗牌位并列。
这件事很快传开。
苏晏意识到一个他没想到的走向:这些姓名币正被百姓自发地“神化”——它们成了寄托哀思的圣物,而不是流通的货币。
这固然能凝聚人心,却也偏离了他重塑经济秩序的初衷。
更重要的是,还有太多没有信物、没有名字的冤魂,他们的声音该怎么被听见?
为扩大认证范围,苏晏想到了一个人——
土舌僧。
这位游方老僧据说有异能,能用舌头辨土,尝出埋骨之人的生前信息。
苏晏派人三请,终将老僧请到西山乱葬岗。
那是片愁云惨雾之地,遍地荒坟,白骨累累。
土舌僧在铭名局官员陪同下,走到一处无碑的坟包前,跪倒在地,双手虔敬地捧起一撮黄土,缓缓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面容在痛苦与悲悯间不断切换,像在和地下的亡魂对话。
很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清晰:
“赵五郎,饿毙于万历四十年春荒……孙氏姐妹,采药坠崖,尸骨未归……”
他一路走,一路尝,一路念,竟陆陆续续道出了一百三十九个无碑之魂的名字与死因。
在场官员无不骇然,一一记录在案。
当走到一处颜色明显发黑的焦土前时,土舌僧的面色骤然惨白。
他犹豫再三,还是抓起一把土灰放进嘴里。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剧烈地干呕起来——像尝到了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与怨毒。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梁妃。”
在场之人无不色变。
土舌僧接着说:这片土里混着大量香灰和骨殖。
他尝出的信息是,梁妃的遗骸曾在此地被烈火焚烧,碾碎后混入香灰,制成了……第一批鼎心土。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宫中。
当夜,瑶光公主一封用血写就的密信送到了苏晏案头。信上只有一句话,字字泣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母妃不是病逝……她是被烧成了灰。”
就在苏晏为此事震动时,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找上了门——
香骨娘。
她是专门负责在宫中焚烧疫毙、罪死者骨殖的宫女,一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晦气角色。
她带来一只沉重的黑漆木盒,里面是她三年来焚烧亡者骨殖所得的香灰。
“我烧了七百具尸,每撮灰升腾的方向,我都记下了。”
香骨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烟气往南者,魂归故里,是善终;向北者,怨气冲天,是枉死——”
她顿了顿:
“而梁妃娘娘的灰,是直冲天顶,却在半空中生生断裂。”
说着,她当着苏晏的面,将一撮来自漆盒深处的灰烬小心倒进一碗清水里。
奇迹发生了。
原本浑浊的灰水里,竟慢慢浮现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迹。
苏晏凑近凝视,瞳孔猛地一缩。
那字迹是:
“勿铸新币,鼎噬人心。”
这不是神迹。
苏晏瞬间做出判断——这是碱性极强的骨灰,遇到京城特有的弱酸性水质后,产生的一种简陋化学显影。
这必定是当年某位知情的宫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用特殊墨水在梁妃骨灰里留下的最后警示。
这条线索,成了指控先帝密令、揭开“鼎心土”黑幕的最关键旁证。
与此同时
铭名局的运作彻底激怒了旧势力的代表——执鼐公。
这位前朝礼部尚书,领着礼器司仅存的几十名老臣和家仆,把西华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高呼“苏晏乱政,亵渎宗庙”,声嘶力竭。
执鼐公命人抬出一尊等身的小鼎,鼎里盛放着历代皇帝亲笔写的祝文和祭文。
他指着鼎,声色俱厉地向围观的百姓宣告:
“此乃社稷之基,祖宗之灵!凡铸造姓名妖币、触碰此鼎者,神灵共弃,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的诅咒,对敬畏鬼神的百姓来说,是最恶毒的恐吓。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畏惧地向后退散。原本支持铭名局的声浪,瞬间被压了下去。
局面就此僵持。
危急之际,土舌僧分开人群,缓步而出。
他一言不发,走到铭名局门前,当众抓起一大把因无数人踩踏而格外厚重的黄土,猛地塞进嘴里。
他咀嚼着,吞咽着,随即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竟是带着泥土的鲜血。
“这里面……有你们烧掉的名字!”
老僧抬起头,双目赤红,指着执鼐公嘶吼道。
他随即一口气念出十二个名字——全是当年因谏阻“鼎心土”项目而被秘密处决、并被污蔑为叛国的清流大臣。
人群彻底哗然。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当场跪倒,嚎啕大哭:
“我父不是叛国贼……我爹没有叛国!他……他是被做成香了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民怨的堤坝彻底崩塌。
当夜,苏晏召集影谳堂所有核心密探。烛火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坚毅。
“明日午时,我要让全城都知道——”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钱,不该是统治的工具,而是记忆的容器。”
说完,他再次打开了那个金丝楠木匣。
民生图谱如水银般在桌面上铺开,京城的万家灯火尽在其中。但这一次,景象和往日截然不同:
原本灯火稀疏、代表着贫民窟的西北坊区,此刻竟亮起了一片刺眼的深红色光晕——这代表有大量“姓名币”正在那个区域高度集中地流动。
影谳堂的密探迅速溯源,得出了一个让苏晏都动容的结论:
城中的乞丐群落竟自发建了个“换名市集”。
他们将乞讨来的普通铜钱换成“姓名币”,然后用交换的方式,来纪念那些同样死于饥寒、无人知晓的亲人。
他们无法为亲人铸币,便借他人的名字来凭吊。
苏晏凝视着图谱上那片温暖而悲怆的红光,心中百感交集。他的计划,正以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生长出自己的血肉。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图谱边缘的一个光点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枚微弱却执拗的金色光点——代表着第一枚、也是意义最特殊的那枚姓名币:
“林氏阿丑”。
此刻,它正脱离原本所在的区域,像只孤独的萤火虫,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皇宫西侧那道不起眼的角门移动。
宫墙之内,有人正等着这枚钱币。
或者说,是钱币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苏晏的指尖在图谱上轻轻敲击,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风暴,还远没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