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林氏阿丑”的铜钱,悄无声息地滚进了宫墙深处。
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涟漪暗涌。
苏晏捏着一枚仿品,指尖冰凉。
他清楚——这回的对手,不再是市井贪官,而是盘踞在权力中心的巨兽。
宫里一定有内应。
地位不低,手段老辣,才能把“鱼饵”精准送到瑶光公主旧人手中。
要揪出这只手,得先找到它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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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皇城里最荒凉的地方。
一口枯井,井底有条暗道。
苏晏和“熔心匠”猫在里面,已经三天了。
老匠一辈子敲敲打打,耳朵灵得吓人。
他把一只铜耳筒按在井壁上,连着几根铜管,像蜘蛛网似的伸向四面八方。
他在听——听宫墙深处最细微的动静。
前三夜,什么也没有。
第四夜,子时刚过,老匠突然抬手。
“琴声。”他哑着嗓子说。
苏晏屏住呼吸。
断断续续的调子,从砖石缝里渗进来。
老匠听了好一会儿,皱眉:“是《安平颂》……祭祀用的雅乐。”
他顿了顿,“但不对。每次弹到第七根弦,音就跑了,又尖又刺耳——像是故意的。”
苏晏心头一跳。
《安平颂》?
他飞快地回想——古琴只有五弦,哪来的第七弦?
那根本是个不存在的音。
是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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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晏找来了血契娘。
这妇人干瘦平凡,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苏晏交给她一批特制的宫灯蜡烛。
“就说西苑宫灯要修,把这些送进去。”
蜡烛芯泡过药水,掺了荧光粉。烧完的灰,能显字。
两日后,消息传回。
目标——那个叫“鼎梦郎”的记梦官——每天清晨有烧纸的习惯。
血契娘把他用的纸换了。
灰混在一起,药水一泼,纸上浮出一串鬼画符:数字搭着方位,歪歪扭扭。
苏晏对着皇城堪舆图,熬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笔尖一顿,重重圈出一个名字:
玄字号庚列。
宫里最隐秘的库房之一,存的是“鼎心土”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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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拓本摊在桌上,灰扑扑的。
苏晏一页页翻,手越来越冷。
大周近十年上报的铜矿产量,铸成钱币的,竟不到三成。
剩下七成,全流进了“太庙工程司”。
名目写的是“加固基座”,实际用途只有四个字:
炼粉补鼎。
原来如此。
国库空、百姓苦,不是因为贪官层层扒皮——
是整个国家,早变成一台喂给九鼎的祭品机器。
万民的血汗,磨成粉,填进那尊青铜巨鼎里。
只为维持一个虚幻的“国运”。
苏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扎进头皮。
得从内部撕开这道口子。
那个夜夜做噩梦的鼎梦郎,是唯一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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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契娘又进宫了。
这回,她扮成个送安神香的婆子,塞给鼎梦郎一小瓶“安神露”。
“助眠的,试试。”她声音沙沙的。
露水里,融了一丁点鼎心土的粉。
以毒攻毒。
那晚,鼎梦郎又梦见九鼎倾覆。
可这次不一样——
鼎没砸下来,它在半空碎了,化作无数铜钱,哗啦啦洒向人间。
每枚钱上都刻着名字,寻常百姓的名字。
鼎梦郎惊醒,一身冷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哆嗦着爬起来,坐到琴前。
手指一抚,《安平颂》流畅而出,一个音也没错。
“稳不是压……是承。”他喃喃道,“不是镇龙脉,是承万民……”
天亮时,他把手写的梦录和秘库坐标,塞进了苏晏设的死信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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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执鼐公察觉了。
老头子是九鼎祭祀的一把手,鼻子比狗还灵。
他直奔玄字号库房,翻开账册——
空白。
全本崭新,只在第一页,有一行朱砂字:
“你们镇住的不是龙脉,是良心。”
执鼐公脸都青了。
他咬咬牙,下了狠心:
启动“断香令”。
——封太庙,断九鼎与现世的联系。
此令一出,所有流通钱币里的鼎心土会立刻失效,钱成废铜。
大周的经济,撑不过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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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心匠从地脉震动里探到了征兆,急报苏晏。
“不到两个时辰了!”
苏晏霍然起身。
“千灯照壁——现在!”
命令传下,长安的暗桩、摊贩、脚夫,甚至平头百姓,同时点燃一种草香。
烟柱冲天,聚成浓雾,把太庙罩得严严实实。
钦天监乱了。
看不见星象,算不准吉时。
“断香令”……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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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弥漫的城南,苏晏独自站在三印碑顶。
他手里摊着一卷长安民生图,红蓝线交错,像血脉经络。
图上最烫的那个红点,不在市井,不在官署——
在皇宫东偏殿。
那里有枚试铸币,从未流通,静静躺在御案上。
钱面没铸年号,只三个娟秀小字:
梁婉容。
苏晏望着宫墙,轻声自语:
“陛下,您母亲的钱……终于回家了。”
风把话吹散。
东偏殿里静得压人。
没人知道,皇帝看见那三个字时,会发生什么。
——是救赎,还是另一场崩塌?
雾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