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肌体上的异变,比黎明来得更快。
城卫司的卷宗一夜之间厚了三寸,记录着同样诡异的事件:七夕将至,少女深夜无故失踪,翌日清晨又悄然归家,神情木讷,对去向一无所知。
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乌黑的发间,都缠绕上了一缕细若蛛丝的银线,在晨光下闪烁,仿佛微缩的星轨。
民间关于“星女下凡”的传言,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切肤的恐慌。
苏晏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城市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惊动官府,而是动用了最隐秘的力量。
血契娘,那位游走于黑白两道、以契约为食的神秘妇人,领命而去。
她的身影如融化的影子,一夜之间,将七名症状最典型的“星蜕儿”从各自家中悄无声息地“借”了出来,安置在早已废弃的前朝铭名局。
这里曾是为新生儿赐名的地方,如今断壁残垣,却恰好成了收藏这些被剥夺了部分记忆的女孩的绝佳容器。
当晚,弦月如钩。
苏晏与静火僧一同伏在铭名局的屋脊上,夜风吹动着僧人陈旧的衲衣。
他们没有点灯,唯一的信使是月光。
苏晏低声示意,潜伏在暗处的铜镜姑——一个以收集和打磨铜镜为生的怪癖老妇——缓缓举起一面磨得雪亮的八棱铜镜。
她调整着角度,将清冷的月华精准地汇成一束,温柔地投射在一名沉睡女孩的额头上。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在月光的映照下,女孩光洁的额头皮肤之下,竟浮现出一点点细微的朱砂色符文。
那符文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有节奏地明灭闪烁,勾勒出的图案,与钦天监观星台秘藏的星图分毫不差。
苏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静火僧则双手合十,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某种无形的仪式:“苏大人,此非梦游,是借体通灵。她们的身体,已成了别人观测星象的活祭盘。”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熔心匠正紧贴着观星台冰冷的地下石壁,耳朵上连接着他特制的听音铜管。
规律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而富有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他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记下频率,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频率与皇家祭祀时吟唱的《太庙承重经》极为相似,那是用来稳固国运、沟通天地的声律。
但此刻,这地下的吟唱,每一个节拍都精准地错乱了七下。
消息传回苏晏耳中时,他脑中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锁链。
错乱七拍的声波,地下四通八达的水脉,还有那些被选中的女孩——她们无一例外,都曾经历过家庭变故或重大打击,记忆中存在着或大或小的断层。
观星会!
他们竟在利用声波共振,通过无孔不入的地下水网,将某种意念或者说“指令”,精准地注入到全城精神最脆弱的人群中。
那些记忆的裂痕,正是最好的入侵缺口。
“立刻去办!”苏晏的命令斩钉截铁,“取鼎炉里的香灰,混合陶土烧制成板,铺在七个孩子的床下!”
鼎灰乃千百次祭祀祝祷的沉淀物,本身就蕴含着庞杂而稳定的信念频率,足以干扰那邪异的共振。
布置妥当的当晚,效果立竿见影,却也更加骇人。
一名女孩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瞳孔中没有丝毫焦距,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们在叫我画箭头!指向……指向钦天监!”喊声未落,她便直挺挺地倒下,彻底昏厥。
她的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铺在床下的碎陶板,上面用指甲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图案。
敌人的目标已经昭然若揭。
苏晏立刻召集影谳堂,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发出。
他要让观星会的图谋,消弭于无形的人海之中。
一纸公告,全城七夕庆典提前。
但今年的庆典,规矩有些特别:家家户户,无论贫富,必须在窗前悬挂红烛,彻夜不熄;
所有垂髫孩童,必须由父母教导,反复背诵记录着百工百业的《民生烙印歌》;
家中老人,则要围坐一起,不断讲述亲族长辈的姓名与事迹。
这是苏晏的一场豪赌,他要用人间的烟火、记忆的联结、身份的认同,来对抗那来自星空的冰冷操控。
紧接着,他让血契娘收来的三百枚“姓名币”——每一枚都刻着一个逝者姓名,是生者对其存在的最后锚定——被送入熔炉。
在熊熊烈火中,三百个名字与记忆熔铸成一体,化作一面流光溢彩的铜镜,最终交到了静火僧手中。
七夕子时,阴气最盛的一刻。
铭名局废墟内,七名星蜕儿果然再度如提线木偶般起身,她们人手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炭笔,正要走向墙壁,绘制那指向阴谋中心的星图。
也就在此时,城南最高的望楼之巅,静火僧迎风而立。
他高高举起那面新铸的铜镜,镜面朝向整座城市,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刹那,他将镜面对准了天心月轮。
奇迹发生了,镜面并未反射清冷的月光,反而将城中千万户窗前的点点红烛光芒尽数吸纳,再猛地喷薄而出!
一道由无数人间灯火汇聚成的温暖洪流,冲天而起,如黎明提前降临,温柔而霸道地冲刷着整片夜空。
铭名局内,正欲落笔的女孩们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
她们同时张开嘴,齐齐吐出一口稀薄如缕的黑烟。
那黑烟在空中扭曲挣扎,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随即被烛光洪流一扫而空。
女孩们手中的炭笔“啪”地一声坠地,尽数断裂。
观星台上,望气子感受着与星蜕儿们的联系被瞬间切断,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消失,转为一种扭曲的狂怒,最终却化为一声冷笑:
“好个苏晏!借万家香火,聚人间之气!以为这样就能赢吗?”他亲自走到祭坛中央,猛地咬破指尖,将一滴心头血滴入一盏巨大的主烛。
那烛火本是幽蓝色,得血之后,竟轰然暴涨,化作一团纯粹的黑暗!
他高声喝道:“星移政易,天命所归!我便断了你这人间心脉!”
话音未落,九盏黑色的焰火从主烛中升腾而起,在夜空中排开,竟组成一个倒悬的北斗七星,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
然而,望气子没能看到他的“天官主烛”发挥威力。
几乎就在黑焰升空的瞬间,观星台下的地下水道中,熔心匠狞笑着拉动了引线。
预先埋设的陶雷轰然引爆!
这并非为了破坏,而是为了震动。
精准计算过的震波,沿着水道疯狂传递,彻底扰乱了观星台基座下那维持着声波共振的复杂结构。
空中的九盏黑焰剧烈摇晃,如同风中残烛。
城南望楼上,静火僧手中的铜镜恰在此时微微偏转,将那倒悬的黑色北斗完整地映入镜中。
万千烛光凝成的光流仿佛有了生命,在镜中化为一张巨网,反向吞噬而去。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观星台方向传来,那盏天官主烛应声熄灭!
空中的八盏副焰也接连爆裂,飞溅的阴火尚未落地,便被铜镜强大的吸力尽数扯入,消失无踪。
静火僧闷哼一声,两行鲜血从他紧闭的双目中缓缓流下,但他依旧屹立不倒,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光,不该是债。”
翌日凌晨,天光乍亮。
全城百姓推开窗户,无不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昨夜点燃的红烛,非但没有燃尽,反而在原有的烛芯上,又新生了一寸,嫩黄的烛芯宛如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
更奇异的是,许多人家的窗纸上,都留下了一片淡淡的光痕。
那不是任何具象的图案,更非星图,细看之下,竟是由无数微小的烛光光斑,在夜色中自然汇聚、烙印而成的一幅——人间北斗。
金丝匣内,一行虚影悄然浮现:“认知主权,已移交群体。”
而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东偏殿,那枚曾属于林家阿丑的姓名币,正静静地躺在御案之上。
它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虚空中紧握了它许久之后,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古旧的图谱边缘,一行全新的字迹颤抖着浮现,墨痕未干,如泣如诉:
“……原来光,也能还回来。”
一场席卷全城的精神风暴似乎就此平息,胜利的曙光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只是,没有人察觉到,在这片由人间烛火照亮的土地上,那些昨夜被黑焰污染过的阴影,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