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微光刺破云层,将第一缕暖意洒向这座劫后余生的都城。
城中各处,那些燃烧了一整夜、焰心漆黑如墨的诡异蜡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灭,只留下一缕缕青烟,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随着黑烛熄灭,那些曾双目赤红、口出恶言的持烛者,眼中的浑浊与疯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街头巷尾,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哭声、笑声、茫然的自语交织响起。
一个壮汉抱着头蹲在地上,涕泪横流:“我……我记得我昨天骂了我娘,骂得好难听……”
旁边,一个平日里温婉的妇人捂着脸,声音颤抖:“我好像……把街坊邻居都得罪光了……”
他们记起了自己做过的事,那份被黑焰扭曲的记忆清晰如昨,但附着其上的恶毒与狂躁却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后怕。
然而,在一片庆幸与解脱的氛围中,苏晏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
他站在钦天监的高楼上,俯瞰着逐渐苏醒的城市,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算计。
他清楚,昨夜的“人间北斗”只是第一步,是借全城百姓不屈的精气神,暂时压制了那邪异的天象。
但真正的根源——观星台,以及它背后那个操纵一切的望气子,还未铲除。
“传我命令,”苏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影谳堂即刻出动,封锁所有通往观星台的水道,严禁任何船只靠近。只在东侧留下那条最狭窄的芦苇荡小径,让它看起来像是唯一的疏漏。”
身旁的下属微带不解,但还是躬身领命。
苏晏没有解释。
他知道,望气子那样自负于“天命”的人,绝不会甘心失败。
他一定会亲自前往观星台,查明“天罚”为何会失效。
而水道,对于那座孤悬于湖心的观星台而言,既是命脉,也是最隐蔽的退路。
苏晏封锁了所有坦途,唯独留下那条看似能潜行的窄径,就是要将这位执掌星辰的老人,引入他精心布置的瓮中。
果不其然,当夜,月黑风高。
一道瘦削的身影拄着蟠龙杖,出现在了通往观星台的芦苇小径上。
正是望气子。
他依旧披着那件绣满星辰的衣袍,背上负着一个沉重的青铜盘,只是曾经仙风道骨的气度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与癫狂。
他身后,仅跟着两名黑烛奴,他们身上黑焰缭绕,却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虚浮,显然在昨夜的人气冲击中受了重创。
望气子没有理会身后的残兵,他只是仰头,用那双诡异的琉璃瞳,死死盯着被乌云遮蔽、一颗星辰也无的夜空。
良久,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苏晏!你们用万家灯火的人气,强行压住了天象……好一个‘人定胜天’!
可是,人死了呢?魂归何处?你们改得了活人的念,难道还能改死人的命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他头顶观星台的暗阁之中,苏晏正透过一道狭窄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他。
苏晏的身旁,盘坐着一个身形枯槁的僧人,正是静火僧。
他半边身子都被阴火烧得焦黑,此刻却神情肃穆,如一尊怒目金刚,坐镇于观星台最核心的中枢机关旁。
他的怀中,抱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幽深,正不断吸纳着从地底深处逸散出的丝丝阴冷火光。
望气子蹒跚着踏上观星台的最后一级台阶,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他狞笑一声,将手中的蟠龙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既然你们不信天命,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天命真正的怒火!”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座观星台的地基之下,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
深埋于地底,以无数怨魂和阴火为动力的“星陨阵”,被他启动了最后的机关。
此阵一旦爆发,足以将方圆数里化为焦土,让所有生灵的精气都成为它新的燃料!
就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冲破地壳的瞬间,暗阁中的静火僧猛然睁眼,口中诵了一声佛号,竟用他那残破的身躯,狠狠撞向了身旁一根连接着整个机关中枢的共鸣梁木!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根以百年铁木铸就的梁木,竟被他以肉身佛法硬生生撞断!
共鸣被强行中止,狂暴的能量瞬间逆流。
整座观星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穹顶上那副巨大的星图仪应声崩裂,无数精密的铜齿轮、星轨仪的碎片如暴雨般坠落。
望气子被这股能量反噬,踉跄后退,口中喷出鲜血。
他不敢置信地扑向控制台,想要手动重启阵法。
可当他的手触及那些原本代表着星轨的按钮时,却发现它们早已被替换成了一枚枚冰冷的铜钱。
每一枚铜钱上,都清晰地刻着一个名字——张虎卫、赵五郎、梁婉容……
他颤抖着手指,触碰了其中一枚刻着“张虎卫”的铜钱。
刹那间,一个浑厚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二十七个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齐声怒吼:“我们不是燃料!”
望气子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就在此时,观星台的入口处,血契娘领着数百名遗属,手捧摇曳的烛火,一步步登上废墟。
她们在观星台的中央,用那些破碎的星图符纸、黑烛残骸,以及七名被献祭的星蜕儿留下的银色丝线,点燃了一堆“还名火堆”。
火焰升腾,却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碧绿。
人群分开,身着朝服的执鼐公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面色沉重,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块破碎的鼎器残片——正是象征他权柄的权杖碎鼎的最后一部分,亲手将其放入火中。
当碎鼎入火,碧绿的火焰猛然翻滚,竟在火光中浮现出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面孔:有因预测星变不合上意而被满门抄斩的钦天监正;
有因创制新历法被诬为“逆天”而遭火刑的女历官;
甚至还有万历年间,那个因劝谏皇帝停止“荧惑祭祀”而被全家活埋的算星童……
人群中,一名在钦天监供职多年的老吏再也忍不住,跪地痛哭,声嘶力竭:“原来……原来我们世世代代跪拜的天命,拜的……是别人的坟啊!”
这一声哭喊,彻底击溃了望气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冰冷的铜钱堆里,那双曾洞察星辰的琉璃瞳,光泽迅速黯淡,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浑浊灰白。
他忽然咧开嘴,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苏晏:“你……你以为你赢了?呵呵……”
他笑着,咳出一大口血沫,声音却异常清晰:“可你知道……陛下临终前,为何死死攥着‘阿丑’二字吗?那不是愧疚……是怕!是恐惧!”
望气子死死盯着苏晏,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他怕的不是你回来复仇,他怕的是你让他亲眼看见——所谓至高无上的天命,不过是九五之尊,用来烧死自己良心的那一把火!”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哽,眼中最后映出的,不是他痴迷一生的漫天星斗,而是废墟之下,京城万家窗棂前,那一盏盏跳动不息的红色烛火。
三日后,苏晏于钦天监前广场,召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破谶大典”。
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那本被望气子奉为圭臬的《观星秘录》付之一炬。
在熊熊烈火中,他将燃烧后的灰烬,亲手混入了铸造新钱币的模具之中。
“从今日起,天有星变,自有四时之理,格物之学可以解释;朝有政事,当凭万民之心,公议之声予以裁决!”
苏晏高声宣布,“姓名,不应是祭品,而是我们每个人立于世间的根本。此币,当为‘姓名币’!”
台下,百姓欢呼雷动,声震云霄。
当夜,喧嚣散尽。
苏晏独自坐在密室之内,月光透过窗格,洒下一地清冷。
他缓缓打开那个陪伴他多年的金丝楠木匣。
匣中,那幅由无数姓名组成的民生图谱依旧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但图谱最核心的位置,那枚曾让他辗转反侧的“林氏阿丑”币,已然消失不见。
而在图谱的边缘,一行苍老而颤抖的字迹,不知何时悄然浮现,那笔迹,分明出自那位已故的帝王之手:
“阿丑……是朕的弟弟。那年饥荒,朕偷了他的粮。他饿死那天,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我不怪你’。”
苏晏久久地凝视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一个少年帝王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被这句宽恕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终于闭上双眼,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匣面,低声呢喃:“陛下,现在,轮到您了。”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密室中消散,“轮到您,给自己一个名字了。”
万籁俱寂,苏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数年来的重负在这一刻终于卸下。
他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桌案上,一盏寻常的油灯静静燃烧着,温暖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曳。
可就在这时,苏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室内的烛火分明还在轻微地闪烁,可墙上,他自己的那道影子,那本该随之舞动的轮廓,却像是被瞬间冻结了一般,凝固在墙上,纹丝不动。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道静止的阴影。
同时,他一直轻抚着金丝楠木匣的手指,也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原本温润如玉、仿佛蕴含着万家灯火暖意的匣身,此刻竟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宛如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这寒意,正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