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并未因金丝匣上温暖的字迹而消散,反而化作一种更为刺骨的清醒,钻入苏晏的四肢百骸。
他彻夜未眠,灯火下,一张沉静的面容看不出悲喜。
他从一口上着三重秘锁的箱匣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物事——那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块早已残破的战袍碎片。
肩甲处的皮革已经腐朽,露出絮状的内衬,唯有贴近心口的位置,用金线绣出的“护国”二字,在跳跃的烛光下,依旧熠孜孜地反射着微光。
这是他父亲,靖国公苏烈最后的战袍。
指腹摩挲着那微凸的字迹,苏晏的思绪仿佛回到了沧澜关血流成河的那一日。
父亲的誓约,袍泽的鲜血,还有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弟弟……“阿丑不怪你”,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却也像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锁。
原谅,有时候比仇恨更令人无处遁形。
天色未亮,急促的脚步声便在门外响起。
血契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焦灼:“主上,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铁衣营哗变,三日前已攻占黑石口,叛军以‘断枪’为帅,竖起‘还我父名’的大旗。”
苏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在用软布擦拭着那片战袍。
血契娘的呼吸更紧了三分有人……有人还举着您父亲当年亲授的玄铁腰牌,说您废除世袭军户之制,是忘了誓约,要掘了他们的根。”
苏晏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将亮未亮的天际,那里灰蒙蒙一片,像极了沧澜关终年不散的阴云。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惶,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那片战袍,许久,忽而做了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举动。
他将那枚小巧的金丝匣,小心地嵌入了战袍内衬“护国”二字旁边的破口处,尺寸竟是严丝合缝。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寒夜浸透的沙哑,“谁,才是真正的守誓之人。”
三日之后,黑石口。黄沙漫天,朔风如刀。
苏晏单骑而来。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身后只跟着两个看似寻常的仆从:一个捧着熄了火的陶炉,是个眉眼低垂的婢女;一个背着沉重的麻布长袋,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城关之外,叛军早已列阵以待。
三千铁衣,旌旗猎猎。
他们的军服五花八门,大多是用旧时父辈的衣甲缝补而成,褴褛不堪,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
高台之上,一个魁梧的独臂汉子拄着一杆折断的长矛,他便是叛军之帅,“断枪”伯。
“苏晏!”断枪伯声如洪钟,怒意贯穿风沙,“你身为靖国公之子,不思为我等袍泽之后谋福,反而废世袭、裁军户,断我等生路!
让我们这些为国流血的英雄子孙,去京城里扫街挑粪——这便是你苏家的报恩?还是嫌我们这些旧人的根扎得太深,要亲手来剜?”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百名须发花白的老兵,齐刷刷地卸下外袍,露出内里早已洗得发白的衬衣。
狂风卷起衣袂,只见每一件衬衣的胸口,都用粗线绣着一个字,或是“林”,或是“陈”,或是“王”……那是他们将领的姓氏,是他们归属的番号。
风声呜咽,那一瞬间,竟像是无数战死沙场的英魂在同声哭泣。
面对这如山崩海啸般的质问,苏晏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对着那捧着陶炉的婢女微微颔首。
火种婢上前,屈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火石,轻轻敲击。
一缕微弱的火苗,点燃了陶炉中那黑色的余烬。
这并非凡火,而是苏晏临行前,命人从早已荒废的靖国公府老宅灶台中,取出的最后一捧灶灰。
那是家的象征,是烟火的源头。
炉火燃起的刹那,背着布袋的牌魂郎也动了。
他缓步上前,将沉重的麻布长袋解开,倾倒在地。
三百零七块巴掌大小的楠木牌,应声散落,每一块木牌上,都用朱砂端端正正地刻着一个名字,一个生辰,一个籍贯。
这些,全都是当年沧澜关殉城之将士的名录。
在三千叛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苏晏整理衣冠,朝着那燃着微火的陶炉,朝着那三百零七块木牌,缓缓跪下。
他双手捧起父亲的战袍,郑重地、轻柔地,将其覆盖在陶炉之上。
火焰“轰”的一声腾起,舔舐着那绣有“护国”二字的残片。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升腾的火焰与浓烟之中,竟隐隐约约映出无数模糊的音律符号,它们跳跃、组合,仿佛十万将士正在另一个世界,齐声低吟着一首古老的军歌。
叛军阵中,一名持矛的年轻士兵突然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这调子……这调子……是我爹……我爹临死前一直哼的……”
“妖术!不过是些惑人心神的妖术!”高台上的断枪伯勃然大怒,他不能让这诡异的气氛动摇军心,刚要下令冲锋,人群中却缓缓走出一个少年。
那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是个哑巴。
他正是叛军收留的孤儿,因天生会唱几句没人听得懂的古调,被将士们戏称为“歌哑儿”。
此刻,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走到阵前,仰头望着那燃烧的战袍,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是,他干裂的喉结却在剧烈地、有节奏地振动着。
那无声的震动,竟奇迹般地与炉火中跳跃的音律产生了共振!
刹那间,风沙骤停。天地间一片死寂。
下一刻,一句苍凉、雄浑、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歌词,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底:
“铁衣蒙尘十二载,犹闻马嘶向北塞。”
这是靖国公亲创的军歌《镇北歌》的第一句!
此歌从不外传,只有在靖国公的亲卫营中,由父传子,口口相授!
歌声响起的瞬间,所有叛军胸前佩戴的、刻着自己姓名的旧军牌,竟无风自动,开始轻轻摇晃,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下下叩在所有人的心门之上。
几位年过半百的老兵再也支撑不住,抚着胸前的旧牌,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镇北歌》……这歌只有我们林字营的家传血脉才会……你……你怎么会?”
那一夜,叛军营地骚动不安。
许多年轻的士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们骂他是忘本之人,可他……他记得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影谳堂的密探趁乱送来情报:断枪伯独自一人坐在帅帐之中,反复摩挲着一块被火烧得焦黑的护心甲,那正是他父亲在沧澜关战死时,身上最后一件物事。
而苏晏,正独自立于营外的一处高地之上。
他打开金丝匣,匣内那幅微缩的民生图谱上,代表着敌意的赤红色洪流,已有近六成转化为了代表犹豫与观望的灰白色斑块。
就在图谱的边缘,一行崭新的字迹悄然浮现。
那并非系统冰冷的篆字,笔锋稚嫩,宛如用炭笔写下,带着一丝温暖的烟火气:“哥,我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
苏晏猛地闭上双眼,撑在膝上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原来最深的债,不是血,是原谅。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易滋生变数。
苏晏知道,今夜的仪式只是一个开始,是为亡魂唱响的镇魂歌,却未必能安抚所有生者的野心与恐惧。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彻底锁上沧澜关这口巨大棺椁的钥匙。
正在此时,远方营寨的火光下,一个极缓、极重的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移动。
那身影不高,却仿佛背负着整座战场的沉寂与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