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黎明前的薄雾,为肃杀的营地镀上一层冷金。
那道孤寂的身影并未移动,仿佛一座无言的石碑,直到营门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妇人,身形枯槁,肩上却扛着一口与她身躯极不相称的漆黑大箱。
箱体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颗疲惫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是衣冢娘,一个在边军故纸堆里为亡魂缝补旧衣的女人。
营前的叛军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既有敬畏,也有一丝熟悉的悲戚。
“开箱。”她的声音嘶哑,如同被风沙磨砺了千百遍的石砾。
箱盖掀开,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有三百余件层层叠叠、散发着霉味与血腥味的破旧军服。
它们被整齐地堆放着,每一件都缀满了补丁,每一处磨损都在诉说着主人生前的挣扎。
“你们以为他们恨新政?”衣冢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苏晏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他们恨的,是穿着这身衣衫,战死沙场,尸骨无还,家中连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碑都立不起来!
他们的儿子,脱下这身衣服就得去黑不见底的煤窑里挖煤;他们的女儿,放下针线就得去冰冷的河水里给富人浣衣!
可他们夜里做梦,嘴里喊的还是‘列队’!”
她猛地抓起一件胸口补了三层布的号衣,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惨白,指缝间竟渗出血丝。
“这件!这件的主人叫张大牛,得了肺痨,咳出来的血能染红半边枕头。可他死前最后一件事,是在擦他那顶破盔甲!”
她模仿着那垂死之人的气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他说,‘不能……不能让祖宗的脸……脏了’。”
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呜咽声。
苏晏一直沉默着,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
良久,他才微微侧头,对身后的血契娘道:“把《军户清册》的副本拿来。”
一本厚重的册子被呈上。
苏晏没有假手于人,亲自翻开,清冷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靖北军,近五年,因新政裁撤冗员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其中,八千二百三十二人,也就是超过六成,因无地可耕、无技傍身,最终沦为各地矿山、漕运的苦役。
两千七百四十余人,近两成,在裁撤后的三年内,或饿毙于街头,或投井自尽。”
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锥子,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苏晏合上册子,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断枪伯:“伯爷,你说我要抹去他们的身份——可若我不改,这条路走下去,他们所有人,连同他们的子孙,全都要死。”
他没有停顿,血契娘已展开另一幅巨大的图谱,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复杂的线条与数据。
“这是民生图谱。”苏晏指向其中三块深红色的区域,“北关、西风、铁壁三镇,至今保留军户世袭制。
过去的二十年里,这三个边镇的民变发生率,比推行新政的地区高出五倍。因不堪重负、逃役无望而自杀的军户,有名有姓记录在案的,累计达两千零九十四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贯耳:“你们想要的尊严,正在一代又一代地杀死你们的孩子!”
“一派胡言!”断枪伯气得须发皆张,一掌拍在身旁的断矛上,矛杆嗡嗡作响,“那你该给他们活路,另谋出路,而不是扒了他们最后的念想!”
话音未落,一个清越而哀伤的调子毫无预兆地响起。
是歌哑儿,那个从不说话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高处。
他手持一支白骨制成的短笛,吹奏的正是边军代代相传的军葬曲。
笛声没有歌词,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音波如水纹般扩散开来,所到之处,那些被衣冢娘挂在营帐上的旧军服,竟无风自动,微微鼓胀起来,像是有沉睡的灵魂在衣中缓缓呼吸。
衣冢娘浑身剧震,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熟悉的衣衫,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它们……它们不想再被困着了……”
她仿佛被那笛声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勇气。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针线包,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件肺痨士兵号衣的内衬夹层。
随着最后一根线被挑断,一封被体温和岁月浸润得泛黄的家书,轻飘飘地滑落出来。
衣冢娘捡起信,展开,用尽全身力气念道:“父:儿不归,勿念。惟愿弟弟能读书,不必再走儿之路。”
她再也支撑不住,抱着那件衣服嚎啕大哭:“这件衣的主人,是他哥哥在征兵时替他抽了死签,用命换来的名额啊!他不是想当兵,他是不能不当兵!”
这声哭喊,彻底击碎了叛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所谓的荣耀,所谓的传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而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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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抓住这个时机,一步上前,声若雷霆:“我今日,颁‘赎名令’!”
“凡曾为大靖服役之家,无论是否在册,皆可凭旧时军服、信物,或三名以上旧识作证,前往官府申领‘忠嗣印’!
有此印者,其子女入学,官学将优先录取;成年后,可免三年徭役兵役,自由择业!”
“此外,于靖北设立‘铁衣书院’!聘请退役老将为师,不授刀剑劈砍,专授测绘堪舆、军械工造、粮草会计之术!让一身的本事,换一种方式报效国家,泽被后世!”
人群彻底沸腾了,这些条件,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他们最深的痛点和最渴望的未来。
但更令所有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苏晏转身,从血契娘手中接过另一本更为古朴厚重的簿册——《军功簿》正本。
这是林家军百年功勋的根基,是无数边军家庭荣耀的源泉。
在断枪伯骇然的注视下,苏晏将这本象征着旧时代一切荣耀与枷锁的簿册,亲手投入了燃起的火盆。
“你——!”断枪伯目眦欲裂。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并未如常般散乱,反而在升腾中渐渐凝聚,最终化作一面巨大的、由火焰构成的林家帅旗!
旗帜在空中猎猎作响,无声地飘扬,那股威严与悲壮,竟比真正的帅旗更甚。
这火焰帅旗在空中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恋恋不舍地缓缓消散。
断枪伯再也站不住了,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用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我爹……我爹他要是能看见这一幕……也会……也会放下刀的……”
当夜,叛军营地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之前那些叫嚣得最凶的青年士兵,默默地爬上营门,将写着“还我铁衣”的旗帜亲手拆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用木炭仓促写就的“赎名帖”,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自己记忆中父亲或祖父的军服样式。
断枪伯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他没有睡,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块新刨光的木牌,用炭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着。
写下的不是军令,也不是官职,而是几个朴素的字:“我不是护军使了……我是父亲。”
与此同时,苏晏的指尖正轻轻抚过金丝匣的表面。
匣中,那幅代表着人心的忠诚共振图上,代表支持新政的柔和绿光,已经悄然覆盖了七成三的区域,将顽固的红色挤压到了微不足道的角落。
在图谱的边缘,一行稚嫩笨拙的笔迹浮现出来,仿佛是一个孩子趴在沙地上,用树枝写下的愿望:“叔叔,我想上学,不想打仗。”
苏晏凝视着那行字,低声自语:“名字不该是枷锁,它应该是钥匙。”
这一夜,靖北的营地格外安静。
往日的喧嚣与鼓噪被一种沉甸甸的期待所取代。
士兵们或三两成群,低声讨论着“铁衣书院”究竟会教些什么,或独自擦拭着父辈留下的信物,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就连巡夜的哨兵,脚步也似乎轻快了许多。
旧的世界在一场大火中崩塌,新的秩序在黎明前悄然孕育。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所有人都感到,那扇紧锁了百年的沉重铁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