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黎明,带着边镇特有的凛冽寒意,悄然降临。
校场上,断枪伯召集了所有还能站立的兵士。
他们不再是昨日那支气焰熏天的叛军,而是一群在希望与绝望边缘挣扎的孤魂。
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断枪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晨光下如同龟裂的土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拄着那杆陪伴了他半生的长矛,用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他看到了迷茫,看到了不甘,也看到了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
忽然,这个在战场上脊梁从未弯过的老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的动作。
他屈起右膝,咚的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尘土飞扬,他将手中的长矛狠狠插入身前的泥土,矛身嗡嗡作响,像是在悲鸣。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赢了。”
校场上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赢了?
他们放下了武器,放弃了尊严,这算哪门子的赢?
“他们没砍我们的头,”断枪伯的头颅深深垂下,额头几乎触到矛杆,“他们给了我们一条活路。一条……不用再拿命去填的活路。”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摸索着,取出一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黄铜方印。
印纽是一只咆哮的猛虎,印身刻着四个篆字——护军使印。
这枚印,他揣了十二年,是他在这个军镇权力和荣耀的象征,也是他前半生的所有执念。
他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早已架好的一座小型陶炉。
炉火熊熊,映得他眼中水光闪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枚代表着旧日荣光的军印,扔进了通红的炭火之中。
黄铜在烈焰中迅速软化,扭曲,最终化为一滩金色的液体,像一滴滚烫的英雄泪。
一名身着素麻长衣的少女悄然上前。
她是军中负责掌管火种与祭祀的火种婢,地位超然。
她沉默地接过一个陶制坩埚,小心翼翼地将那滚烫的铜汁从炉中引出。
铜汁流淌,光芒刺眼,仿佛将一个时代的辉煌与血泪尽数熔炼。
少女捧着坩埚,走向早已备好的另一物——那是一副特制的石质模具。
她将铜汁缓缓倒入。
“嗤”的一声,青烟升腾。
待铜液冷却,开模。
成型之物不再是象征权力的官印,也不是调兵遣用的虎符。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是一枚古朴的圆形门环,环上只铸着一个清晰深刻的字:学。
就在此时,校场另一端,苏晏率领着新政的代表们缓步入场。
他们一行人,皆未着象征品阶的官服,更未佩戴任何刀剑兵刃,仿佛不是来受降,而是来赴一场故友之交。
跟在苏晏身后的三百名亲兵将士,随着他一个手势,动作整齐划一,齐齐卸下了代表军阶与番号的肩章,只留下胸前那块刻着姓名籍贯的木质胸牌。
苏晏走到阵前,从亲随手中接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战袍。
战袍陈旧,边角磨损,甚至还带着淡淡的血腥与铁锈味。
那是他父亲,靖国公苏靖的遗物。
他深吸一口气,将战袍披在自己身上。
那沉重的份量压在肩头,也压在他的心上。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一滴殷红的鲜血从他指尖渗出,滴落在身前那面卷起的巨幅军旗之上。
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响。
以他的血脉为引,以这面曾随他父亲征战十万大山的军旗为媒介,无数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那不是一个人的记忆,而是十万将士身后,千千万万个家庭的记忆碎片。
风毫无征兆地吹起,卷动着军旗。
那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原本空白的旗面上,竟浮现出千百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们或老或少,或男或女,面容悲戚,眼神却带着期盼。
紧接着,一股苍凉雄浑的歌声从旗帜中传出,正是靖国公麾下百战雄师的军歌。
“北风卷地,铁甲披霜……”
歌声悲壮,穿透云霄。
但诡异的是,在那雄浑的合唱声中,还夹杂着许多稚嫩的、断断续续的孩童读书声。
“算术一课,田分九等,亩产几何……”
“开物一篇,水车引流,利在千秋……”
战争的嘶吼与和平的呢喃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怪诞却又直击人心的交响。
校场上的老兵们呆住了。
他们在那些模糊的身影中,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已亡故的袍泽,看到了他们日夜思念的妻儿。
那不是幻觉,那是被苏晏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从时间长河中打捞起来的情感烙印。
“放屁!”一名满脸虬髯的老兵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冲出队列,高高举起一副残破的胸甲,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我们不怕死!我们生来就是兵!我爹是兵,我也是兵,我儿子也该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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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嘶吼充满了悲愤与被剥夺了存在意义的狂怒。
苏晏没有动怒,反而迎着他走了上去。
他平静地看着那双因激动而赤红的眼睛,缓缓取下自己胸前那块写着“苏晏”二字的木牌,递到老兵面前。
“说得好,”苏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你现在就死——死在你昨天的身份里。”
老兵愣住了,握着遗甲的手在微微颤抖。
“明天,”苏晏的目光扫过他,扫过他身后所有的士兵,“你儿子,会拿着你的这块‘赎名印’,走进那座书院。他要去学的,是怎么让更多的人,不用像你父亲和你一样,白白地送命。”
他转过身,对身后一名捧着无数木牌的少年喝道:“牌魂郎,展牌!”
那少年应声而出,将怀中上千块刻着阵亡将士姓名的木牌全部倾倒在地。
在苏晏的指挥下,那些代表着一个个消逝生命的木牌,在阵前被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两个巨大的字——止戈。
“你们的父亲,叔伯,兄弟,没有白死。”
苏晏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空,“但他们流的血,不应该变成浇灌子孙宿命的毒药。止戈为武,今日,我们在此,亲手将这把刀,插回鞘中!”
正午时分,阳光最是炽烈。
一场名为“熄火换薪”的仪式在两方见证下举行。
断枪伯亲自从军营大灶中,用火钳夹出最后一捧燃烧的炭火。
那炉火,燃烧了百年,煮过断头饭,也温过庆功酒。
他颤抖着手,将这代表着军镇百年征伐岁月的火种,移交给那位火种婢。
少女捧着火种,穿过人群,将其引入了校场旁刚刚落成的一座建筑。
那便是铁衣书院。
她将火种引入书院地下的巨大地窖,点燃了连接着每一间暖阁与学堂的暖炉。
自此,战争之火熄灭,文明之火重燃。
与此同时,首批三百名从各营挑选出的军户子弟,在家人的注视下,脱下了身上那套早已洗得发白的破旧军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素青色学袍。
他们列着队,脸上带着迷惘、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走进了那座由军营改造而成的书院大门。
一直沉默的歌哑儿,此刻正立于书院的门楣之上。
当最后一个孩子走入大门,她张开嘴,唱出了那首军歌一直以来无人知晓的终章。
她的歌声不再沙哑残破,而是清亮悠扬,带着雨后初晴的澄澈。
“铁衣封尘日,春光照书窗。”
歌声落下,全场静默。
忽然,人群中,一名刚刚送走儿子的老卒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嚎啕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充满了无尽的辛酸与解脱。
“我儿子……我儿子他……终于不用再穿我这身破衣裳了……”
一个人的哭声,引动了所有人的悲伤。
哭声连成一片,却不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卸下百年枷锁的释放。
当夜,苏晏回到营帐,那只金丝楠木匣子最后一次自行更新。
他打开匣子,只见那副巨大的民生图谱上,盘踞在边镇之上、象征着兵祸与民不聊生的刺眼红斑,已经彻底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而温柔的蓝色光晕——那是铁衣书院夜晚亮起的,不灭的灯火。
在图谱的最边缘,一行苍老却无比坚定的字迹缓缓浮现:
“阿丑的儿子,今天进了京学名录。”
苏晏久久地凝视着那行字,心中百感交集。
他轻轻合上匣子,走到帐外,仰望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低声呢喃:“父亲,您的旗倒了,但风还在吹。”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宫,东偏殿内,一灯如豆。
一只枯瘦得如同鹰爪的手,轻轻推开了雕花窗棂。
夜风涌入,吹动了案上的一点余烬。
那片小小的纸灰,打着旋儿,被风带起,飘出窗外,悠悠地、固执地向着北方的夜空飞去。
御案之上,再无他物,唯有一方砚台,还残留着一点墨痕。
那张被皇帝亲手烧掉的、写着“阿丑”二字的名帖,终于被彻底放走了。
长夜终于将尽,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在铁衣书院寂静的院墙内,一种迥异于军营的宁静正在弥漫。
万籁俱寂中,唯有地窖深处,似乎有人在静静守候,等待着第一缕晨光穿透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