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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断矛栽进土里长出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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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的命令,像块石头砸进黑石口这潭死水里。

咚的一声,涟漪荡开了。

五百亩“赎名田”的消息,带着股暖乎气,钻进了每家每户挂着忠嗣印的破门里。条件简单:三亩地,免三年税。

代价也清楚:家里的壮劳力,得去修那条早废了的水渠。

希望这词儿,多久没听过了?好些人眼里,终于闪起点微弱的光。

断枪伯拄着他那根磨得油光的旧矛杆,冷眼站在校场边上。

他看着昨天还攥着刀枪的年轻后生,今天一窝蜂挤到登记处前,哆嗦着手,在名册上按下红指印。

没人犹豫,没人回头。这军营,倒成了他们急着要甩掉的破烂。

老人干裂的嘴一撇,嗤了一声。声儿不大,却硬邦邦地砸进苏晏耳朵里:

“拿锄头换刀?这就是你给的活路?一群数典忘祖的软骨头!”

苏晏没回头。他知道,这会儿说啥都白搭。

事儿,得做出来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营地一声惊叫,把人都吓醒了。

大伙儿涌出来一看,懵了——校场中间那柄折矛,没了!

那可是黑石口最后一点脸面。

目光乱转,最后齐刷刷定在刚划好的赎名田东头。

嘿,那半截矛杆,正死死插在冻土里。矛尖全扎进去了,杆子斜指着天,冷冰冰的,倒真像架等着拉动的犁。

它不再对着外敌,它对着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断枪伯脸黑得像锅底,攥着剩下半截矛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是他的矛。一夜工夫,它“叛变”了。

就在这时,苏晏来了。

脸上平平静静,好像早知道会这样。血契娘跟在他后头,吭哧吭哧扛着一架新木犁。

犁没铁头,通体枣木削的,糙,但结实。

犁身上烙着三个大字——“断刃式”。跟着犁来的,还有本薄农书,扉页上一行字,抄的是靖国公的话:

“兵为民所养,亦当归于民所用。”

断枪伯的眼珠子,一下子钉死在那行字上。

靖国公……那是他们这帮老骨头心里,唯一还供着的神。

神的旨意,竟是让他们……解甲归田?

他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在风里晃了晃,半晌没吭气。

四周静得吓人。兵士、家眷,所有人的眼都盯着他。他是军魂,他往哪儿走,黑石口就往哪儿去。

终于,在无数道目光底下,断枪伯松了手。

那根旧矛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瘸一拐走下田埂,挪到那架“断刃式”跟前。

粗糙的手掌,在冰凉木柄上摸了又摸,最后,他弯下腰,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木犁扶正,对准了脚下硬邦邦的土。

“嗨——!”

一声嘶吼,从喉咙底挤出来,破了音。

犁头啃进土里,一道浅沟,慢慢在黑地上爬开。

泥土翻开的腥气,混着冬天的冷风,惊飞了林子里一片黑压压的鸟。

一个时代,就这么跟着这道犁沟,悄没声儿地翻了篇。

一直沉默站在田埂上的衣冢娘,突然动了。

她解下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袋口朝下,猛地一抖。

“哗啦——”

三百多件旧军服,补丁摞补丁,汗血板结成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灰扑扑的颜色,像无数沉默的魂灵压下来,看得人心里发沉。

“你们还指望它招魂吗?!”她“扑通”跪倒,抓起一件胸口补丁最厚的号衣,朝着四周那些眼神复杂的老兵哭喊。

“它不会把你们的儿子带回来!它只会让你们的孙子,变成下一个等着被装进这布袋里的人!”

说完,她双手攥紧号衣两边,咬着牙,狠命一撕!

“刺啦——”

结实的粗布被撕成两半,又被她发疯似的撕成布条。

她踉跄着跑到断枪伯身边,把一根布条,死死缠在了木犁冰冷的把手上。

软布贴上硬木,那冰冷的“断刃”,好像忽然有了一丝人气。

苏晏眼睛一亮,立刻高声道:“照这个样!制‘赎耕巾’一千条!下田干活儿的,都给我系在胳膊上!这是跟过去告别,也是给未来的凭据!”

这话像道令箭,射穿了凝固的空气。

老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那点顽固的东西,在衣冢娘的眼泪和嘶喊里,慢慢化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默不作声走上来,从衣堆里扒拉出一件眼熟的旧袄,撕下一角,系在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人走过来。

那些代表荣耀和死亡的灰布,被撕成一条条“赎耕巾”,系在了田间劳作者的手臂上。

夜里,牌魂郎出来了。

他在每块赎名田的边界,埋下一块小木牌。

牌正面刻着名字,背面钻个小孔,用麻绳串起来,连成一道看不见的线。

晚风一吹,麻绳轻摆,木牌互相磕碰,“嗒、嗒、嗒”,响得像下雨。

巡夜的兵士连滚爬爬回来禀报:“大、大人!田里头……好像有人在念名字……可、可连个鬼影都没有!”

苏晏正凑在灯下看图,头也没抬:“那是阵亡的兄弟在守田。他们,比活人认真。”

这话一阵风似的传开了。没多久,田头上多出好些小石龛。

百姓们自发供上一碗清水,水里沉一枚刻了姓的铜钱,叫“护耕水”,求先人保佑风调雨顺。

半个月过去,天暖了。

赎名田里,麦苗钻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断枪伯蹲在田头,伸出他那双布满厚茧、几乎捏死过所有知觉的手,犹豫着,碰了碰一片嫩叶子。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酥的痒。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中。

多少年了?这只手只记得兵器的冷,杀戮的麻。一片小小的、柔软的麦苗,却叫醒了它。

老人愣了很久,慢慢起身,拖着步子挪回营房。

他从床底拖出个落满灰的木箱子,摸出那枚象征他半生荣耀的护军使腰牌,看了最后一眼,一扬手,把它扔进了烧着炭的陶炉里。

第二天,火种婢小心地从炉灰里扒拉出一枚新铜牌。

不再是官府发的方牌子,是一片叶子的形状。上面阳刻着四个字:耕者有其名。

那天晚上,苏晏书房的金丝匣幽幽发亮。

匣内,一幅新图展开。代表“生存认同”的光柱,头一回压过了“血缘忠诚”。

图边上,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孩子气的字:“爷爷,我今天吃了白米饭。”

苏晏用手指慢慢蹭过冰凉的匣面。

“刀埋下去的地方,”他低声说,“也能长出粮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下,那片田泛着柔软的微光。远处,黑石口的灯火,比以往亮了些,也密了些。

田活了,人心也活了。

饿肚子的威胁正在退潮,可苏晏心里,另一个念头却冒了头。

地要人种,粮要人分,水渠要人修,娃娃们……得认字。

这些,不是光挥锄头就能成的。

他需要会算账的,懂律法的,能教书的。

他需要一套新的规矩,来管好这个正从泥里爬出来的地方。

刀剑换成了犁头。

然后呢?

犁头之后,该是什么?

苏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目光变得很深,很远。

这个刚喘过气来的地方,要吃饱肚子,更要长点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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