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的太阳,毒辣辣地照下来,铁衣书院新铺的青石广场一片白亮。
三百个少年,平均十六岁,换上统一的青布学袍,脱下了往日沉重的铁甲。
这里没有刀光,没有马叫。只有风吹书页哗哗响,笔尖划纸沙沙声。
铁衣书院头一回“文试大典”,开始了。
苏晏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分三队站开的学子。
左边那队,正用他改良过的牵星术和几何学,埋头测绘沧澜关周围的山川地形。
他们的图纸上,一条条等高线代替了模糊的山峦画法。
中间那队,对着一堆堆粮仓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脆生生的,像紧凑的鼓点。每一笔损耗、结余,都得算明白。
右边那队,围着一个大沙盘,那是黑石渠的微缩模型,水渠纵横。
他们正比划着,演练不同雨量下怎么调度水,才能又防洪又浇田。
这场面,落在断枪伯眼里,太陌生了,甚至有点……荒唐。
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木拐杖,手背上青筋鼓起,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打了一辈子仗,习惯校场点兵的杀气,习惯马蹄踏地的轰鸣。
眼前这些埋首纸笔的斯文少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歪过头,哑着嗓子问身边的血契娘:“这……也算带兵?”
血契娘的目光,一直跟着沙盘前一个瘦小身影。
那孩子是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现在却能井井有条地指挥同伴调闸口模型。
她没回头,声音平静却有力:“老将军,带兵,是为了让人活。算账,是为了不叫人饿死;
测绘,是为了不叫人白跑路累死;修渠,是怕万人因为一道破堤枉死。这也是带兵——带他们下半辈子的命。”
她话刚说完,那被她看着的少年高声报告:他算出了黑石渠遇到“百年一遇”大洪水时,最大能泄多少水。
算出来的数,和苏晏提前封在信封里的“最优值”,差不了三厘。
断枪伯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他想起当年守沧澜关,洪水来了,全凭老经验瞎堵,死了多少弟兄……
若是当年有这“算术”……
他绷紧的下巴慢慢松了,最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没再吭声。
午后,文试结束。“静演”仪式开始。
这仪式,顶替了旧时血淋淋的校场祭旗。
歌哑儿——那个在尸山血海里失了语的女孩,一个人走到广场中央的旗台上。
她没穿往日的彩衣,一身素白。
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骨笛。笛子是用战死大将的胫骨做的。凑到唇边。
幽咽的《安魂调》响起来。
笛声里没半点杀气,却像能穿透阴阳,抚平所有躁动的魂。
声波像水纹荡开。
牌魂郎——那个看管所有阵亡将士木牌的孤儿,领着十几个孩子,从宗祠里请出几千块刻着名字的乌木牌,在广场上慢慢摆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每一块木牌,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接着,火种婢们点燃了广场下地窖里的主炉。
那是苏晏花大钱修的地暖,本来给书院冬天取暖用。
此刻,滚烫的热流顺着埋好的暗管奔涌,直通广场正中一座三足青铜鼎。
鼎是熔了上万件破烂兵器铸的。
鼎腹受热,竟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慢慢浮现出千百张模糊却坚毅的脸——全是沧澜关历次血战里,殉国者的遗容。
风起了,吹动旗杆上“靖”字大旗,也吹散铜鼎上氤氲的白气。
那些虚幻的影子好像在风里低语,汇成一股庄重肃穆的合声,响在每个人心底:“愿尔等,不必再战。”
全场静默。压抑的抽泣声,这里一下,那里一下。
苏晏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
众目睽睽下,他脱下了那身代表权力地位的绯色官袍。
书院山长替他换上一身素青学袍,和学子们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胸前那枚陨铁打的“赎名印”。
他亲手从书案上拿来一份墨迹还没干透的《边镇自治章程》草案,站到铜鼎前,当众大声念:
“……自今年夏至起,沧澜关及下辖十三镇,军务调度权归朝廷枢密院,驻军操练、后勤由边镇自己管;
设‘民议会’,掌监察权,督办驻地税收,其中三成,留存在民生司,专用于修水利、促农耕、办教育、发抚恤……”
一条条,一款款,清楚明白。
把边镇千年以来军队一家独大的规矩,彻底翻了个个。
念完,苏晏转向高台,对着断枪伯深深一揖:
“老将军,这章程,得用两方大印一起签立,才能生效。一方是我这‘赎名印’。
另一方,得借您的‘靖国公亲卫统领’大印一用。这方印,代表所有为国捐躯的旧部袍泽。
恳请将军,为边镇万千百姓,盖上这开创未来的一印!”
断枪伯拄着拐,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到书案前。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书,浑浊的眼睛像要把纸烧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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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问出压在老兵心头最沉的那个问题:
“那我们的名字呢?那些跟着老国公爷,死在关墙上的兄弟们……他们的名字,往后搁哪儿?”
苏晏的回答沉静而郑重:“不搁在冰冷的军簿上了。刻在孩子们课本的首页。首页上会写——‘靖国公旧部,护国者之后’。
后世子孙会永远记得,是他们的死,换来了今天能安心读书的日子。”
“护国者之后……”断枪伯把这五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紧锁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好像又变回当年那个能一枪挑翻三个敌将的统帅。
他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铜印,毫不犹豫,重重按下。
印泥深陷进去,像刻在心里。
仪式快到尾声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娃,突然挣脱娘的手,迈着小短腿冲进场,一头扎进断枪伯怀里。
他高高举起一张炭笔画,奶声奶气喊:“爷爷!看!我画了你和爹爹在书院门口!”
画纸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穿着青色学袍,并肩站着。
他们身后,是高高的书院楼阁,不是残破的关墙。
老人接过画,身体猛地一颤。
他想起自己那个同样聪明的儿子,被他逼着练了十年武,最后意外伤了经脉,落个终身残疾。
他一直以为,那是儿子一辈子的遗憾,也是他自己一辈子的罪。
可现在……
他一把将孙子紧紧搂进怀里,粗糙的脸埋进孩子柔软的头发,滚烫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他用尽力气,哽咽着说:“好……好……画得真好啊……你不用……不用再练枪了……”
全场寂静。无数老兵泪流满面。
就在这悲喜交加的时刻,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直静静立在旗台上的歌哑儿,那个被认为永远说不出话的女孩,忽然张开了嘴。
发出的不是歌,也不是哭,而是一句清晰得像山泉水一样的、童音般的低语:
“爷爷,我想当先生。”
她喊的,是当年从战场上把她捡回来、却已经战死的老伙夫。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掌声为这个重获新生的女孩,也为这个重获新生的地方。
当夜,苏晏一个人坐在书房。
案上的金丝匣最后一次亮起,光很柔和,暖暖的。
匣子里展开的民生图上,代表沧澜关的整片地方,已经彻底变成稳定的蔚蓝色。人心归附,生机勃勃。
可是,在图的一角,那个代表遥远京城、东偏殿御案的位置,却突兀地冒出一小点微弱又执拗的绿痕。
那是被烧掉的“林氏阿丑”币,在系统最底层留下的一段抹不掉的残留。
绿光闪烁,慢慢拼出三个字:
我也想。
这三个字,没头没尾。
却像根烧红的针,一下子刺穿了苏晏心里所有的欣慰和安宁。
他闭上眼,很久。
窗外,新月如钩,清冷的光洒在桌上。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盖住了。
他提起笔,在刚签好的《边镇自治章程》后面,另起一页,写下《宪纲》修订稿的第一行字:
“国家之责,不在延续仇恨,而在赎回每一个被时代吞没的名字。”
书院里庆祝的灯火亮了一夜,远远看去,像星河掉在了地上,璀璨夺目。
苏晏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喧嚣的光海,心里的波澜却久久平复不了。
那句无声的呐喊,仿佛就在耳边,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