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匣底那句无声的“我也想”,比战场上所有喊杀声都扎人。
苏晏一宿没合眼。
窗外风雪抽打着屋檐,噼啪作响,像在替另一个人催他。
他总算明白了。
林澈的死,不是为了把一副更沉的枷锁递给他,是为了砸烂世上所有的枷锁——包括那顶看不见的、正要扣在他头上的皇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枢密院里,炭盆烧得正旺,烘得屋子暖融融,却烘不干百官心里那点焦躁。
紫檀木案上,静静摊着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上的《拥立书》。
每个字都闪着诱人的光。
苏晏踏进殿门,带进来一身寒气。他的脸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他接过那份凝聚了不知多少人野心的奏请,目光只扫过“顺天应人,登基大宝”八个字,就停住了。
在满朝官员惊愕的注视下,他两手抓住那本用顶级宣纸写就、足以在史书上留名的册子,用力一扯——
“刺啦!”
册子被当庭撕成了两半。他又撕了几下,直到它变成一把碎片。
他一句话没说,松了手。
碎纸片被门口灌进来的寒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宫门外的空地。
怪事发生了。
那些纸灰没散开落下,而是在空地上盘旋、聚拢,久久不散。
在无数双眼睛底下,它们隐约拼成了两个大字——
无主。
百官屏住呼吸,心胆俱裂。
这超出常理的一幕,像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宣告:这天下,没主了。
消息飞出宫墙,立刻被京城百姓传成了神迹。
街头巷尾,孩子们拿着炭条,兴奋地在雪地上、墙根下,一遍遍画那两个字,嘴里唱着现编的童谣:“纸灰旋,天门开,天下无主等贤来。”
苏晏像没听见。
他知道,撕张纸容易,撕掉人心里的欲望,难。
他要等的,不是万民跪拜,是个真正的对手。
三天后,对手来了。
黑石口书院外,大雪纷飞。
一个身穿素白袍子的少年,在风雪里站得像棵松。
他叫李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脸色冷得像北境冻了万年的冰。
路过的学子都忍不住看他——因为他正一字不差地复述苏晏昨天刚批复下发的一份公文,内容是关于整顿漕运、疏通河道的。
连里头修改的墨点、批注的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这已经够吓人了。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他随后对旁边看热闹的人说:
“七天之内,朝廷必会下令,裁撤北境三镇的冗兵,充实新政府库。”
这话像平地炸了雷。
边镇裁兵,是动摇国本的绝密军机。除了苏晏和几个心腹,没人知道。
血契娘的暗网全力开动。当夜,一份加急密报就送到了苏晏桌上。
李玄的底细被挖出来了:京城人,五岁随经商的爹出关,遇马匪,被掳到北境。
在那儿,他和同样被关着的幼年林澈,在一个山洞里相处了几个月。
后来,他户籍档案上就只剩两个冷冰冰的字:已死。
瑶光在密报最后,用蝇头小字补了一句她从特殊渠道挖来的消息:
“他在那吃人的地方活下来了……也被某些人,用最狠的法子,改造成了‘另一个你’。”
苏晏的手指在那“另一个你”四个字上轻轻抹过。
眼里没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沉静。
他明白了,堵是堵不住的。
当一个人成了神话,就会有无数人想成为神话的一部分,甚至想把他挤下去。
与其被动应付一个个冒出来的“苏晏”,不如亲手搭个台子,让他们唱。
他立刻让血契娘放出风声:凡觉得自己能继承新政、堪当天下表率的,不管出身,都可以来京畿的“思辨擂台”,公开应试。
消息像块大石头砸进湖里,浪头掀得老高。
一时间,四方云动,各路妖魔鬼怪一样的“继承人”全涌来了。
一个自称“仿声姬”的盲女登上擂台,把三百七十二条《宪纲》条文背得滚瓜烂熟。
那声音、那语调,竟和苏晏在朝堂上宣读时一模一样,听得人毛骨悚然。
一个走路颤巍巍的老仆,带着九具和真人无异的木偶上台,声称这些木偶都曾作为替身,替“旧主苏晏”殉过死局,每具都载着主人的一缕魂。
更离谱的是,几十个眉清目秀的乡下男童,被望子成龙的家族挂上“苏郎君转世”的牌子送到京城,在擂台下咿咿呀呀,背诵苏晏的警世名言。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清流名士们捶胸顿足,骂这是“妖孽横行,国将不国”。
而那些在苏晏新政里吃了亏的旧勋贵,却在暗地里偷着乐,互相递眼色:“神坛上的人越多越好。人一多,神就不是神了。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第七天,黎明前,天色漆黑,风沙扑脸。
苏晏一个人,慢慢走向那座被万人盯着的思辨擂台。
他没带一个护卫,玄色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
手里只拎着一卷书——归雁客冒着掉脑袋风险给他搜罗编纂的《野政录》。
这书专收历朝历代改革失败者的遗策和败因,是禁书。
他站在百来个候选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狂热的、投机的、迷茫的。
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他的声音却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
“我要找的,不是一个长得像我、声音像我、甚至能模仿我想法的人。”
他扬了扬手里的《野政录》,提高声音:
“我要找的,是一个能站在这儿,当着天下人的面,反驳我的人。
谁能指出我新政的毛病,并提出一套确实能用的替代法子,我就把这枚‘问鼎印’给他。许他持印巡行三州,代我推行政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话震懵了。
他们来这儿,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苏晏。可苏晏却要他们证明自己“不是”苏晏。
一片死寂里,只有李玄,那个北境来的少年,缓缓往前踏了一步。
他直视苏晏,眼里没有崇拜,只有冰冷的审视。
“如果你做的一切,你推行的一切,”他的声音像刀片,划破寂静,“只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更隐蔽的独裁呢?”
当夜,苏晏书房里的金丝匣,最后一次浮现出完整的星河图。
但这次,那些璀璨星光没再围着他一个人转。
它们突然炸开,化作亿万个光点,穿透屋顶,飞向四面八方。
光点渗进各地官府新刻的《宪纲》石碑,渗进乡下学堂孩子们的课本,渗进最偏远村落的乡约告示里。
瑶光正凝神看着这从未有过的星图异变,忽然觉得指尖一烫。
她摊开手掌。
那枚她一直贴身藏着的林家旧印,自己裂开了一道细缝。
夹层里,滑出一张泛黄的丝绢残片。上面是她母亲秀气而决绝的字迹:
“真正的棋局,从不需要唯一的执棋者。”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思辨擂台。
李玄正坐在台阶上,低头专注地读着苏晏留下的那本《野政录》。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讲兵制、吏治如何失败的篇章,最后停在一处——那里讲前朝“均田令”怎么因为侵犯权贵的“赎名田”而彻底垮台。
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拿过纸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落下了第一个深刻又尖锐的质疑。
这,是他砸向苏晏那座看似完美的新政大厦的,第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