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那句话扔出来,像块大石头砸进刚平静的湖里,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思辨擂台下面,刚才还在为“赎名田”高兴的老兵们,脸上的笑一下子冻住了,接着变成一种被捅了刀子的愤怒。
“三年免租是恩赐,不是权利”——这话像根毒刺,精准扎进了他们最疼的筋。
他们用一身疤、半条命换来的这几亩田,是往后日子唯一的指望,是从苏晏画的那些大饼里,唯一能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东西。
现在,这个叫李玄的小子,要把这指望变成随时能收走的“恩赏”?
“放屁!”人群里爆出第一声吼。
紧接着,一个背有点佝偻、但脊梁挺得笔直的老妇人,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步一步从人堆里挤出来。
是衣冢娘。
当年战场上,她一个人收殓了上百个阵亡袍泽的尸骨,亲手给他们建起衣冠冢。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台上的李玄,声音沙哑,却硬得像石头:“我们拿命换的田,凭什么年年看你们读书人的脸色?
你们坐高台上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他们最后这点想头?”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炸了所有老兵。
人群开始骚动,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几十个穿着旧甲、满脸风霜的老兵跟着衣冢娘,慢慢朝擂台围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空气里那股杀气又回来了。
维持秩序的卫兵手按刀柄,脸色发白,却不敢真拦这些帝国的老功臣。
李玄脸有点白,眼神却还倔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早被沸反盈天的骂声吞没了。
眼看就要乱起来——
一个清冷低沉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来,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
“土地属于耕者。但规矩,必须经得起问。”
这声音……是苏晏?!
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循声望去。
只见擂台边上,那个一直安静得像影子的仿声姬,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她没有焦点的眼睛对着骚动的人群。
刚才那句无论音色、语调、还是那股独特的决断味,都和苏晏本人一模一样的话,就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连台上的李玄和台下的衣冢娘都懵了。
他们看向远处高台上真正的主持者——苏晏。
苏晏还端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没朝仿声姬那边看一眼,好像刚才那话跟他毫无关系。
可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衣冢娘盯着仿声姬,又看看远处的苏晏,眼里的怒火慢慢被一种深沉的困惑代替。
她最后没再往前,只是用力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挤回了人堆里。
一场眼看要炸的冲突,就被这句不明不白的话,按了下去。
高台上,苏晏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看着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冷风暴。
他嗅到危险了。
有人在利用仿声姬这个“替身”,传他没点头的想法。
“土地属于耕者”,巧妙地安抚了老兵;“规矩必须经得起问”,又变相挺了李玄。这手腕,漂亮得过分。
可正是这过分漂亮,不对劲。
可能是个忠心手下的自作主张。
也可能……是敌对势力精心设计的渗透,想借他的名,悄悄拧歪新政的路子。
当晚,苏晏没回府,秘密召见了辩骸郎。
地点在殉道堂的地下密室。
又阴又潮,空气里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
这儿藏着帝国几百年来所有被封存的禁忌档案。
苏晏亲手从一个贴着黑封条的铁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上面四个字:“均田变法”。
那是百年前一场轰轰烈烈、最后却血流成河收场的改革。
辩骸郎——这个整天跟死者档案打交道的男人——接过卷宗,用他那双好像能看穿阴阳的眼睛扫了苏晏一眼。
“当年那事垮了,不是想法错了。”他干巴巴开口,声音像枯骨头在磨。
“是容不下不同声音。领头那位,把所有反对的都当敌人,所有质疑的都算背叛。
最后,整个帝国在一片叫好声里,滑进了深渊。你们现在干的,正踩着他们的脚印走。”
苏晏沉默了。
他看着卷宗上那些因为理念不合被处死的改革者名字,好像看到了李玄,看到了更多还没出声的“李玄们”。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黄铜铃铛,递给辩骸郎。
铃铛上,古拙地刻着两个字:听讼。
“从今天起,设‘逆耳席’。”苏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响。
“凡在思辨擂台上被否掉的提议,不管多荒唐,不管谁说的,全记下来,存档,备查。”
辩骸郎接过那枚冰凉的铜铃。
头一回,他那张死人脸上,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第二天,思辨擂台重开。
出乎所有人意料,苏晏亲自走下高台,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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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视全场,目光从李玄、衣冢娘、仿声姬脸上一一扫过。
“从今天起,”他宣布,声音通过法阵传遍广场。
“所有候选人的话,不管采不采纳,一字不漏,录入《问政录》。刊印出来,发到各州学堂,当教材,给学子们讲习、辩论用。”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意味着,他们的声音,不管对错,都会被历史记住,被后人评说。
可李玄这时候又站起来了。
他直视苏晏,眼神锐得像刀:“那你为什么还一个人决定什么‘可行’?你设《问政录》,让天下人评我们,却把自己放在被评的外头。
苏大人,你的判断,真能跳出人的局限吗?”
全场死寂。
这个问题比“赎名田”更尖,它直接捅向了苏晏权力的根子。
苏晏看着李玄,眼里没火,反而有一丝赞许。
他慢慢抬手,解下了胸前那枚代表他最高权柄、能为天下人“赎名”的赎名印,轻轻放在面前的案桌上。
温润的玉印,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又威严的光。
“那么,”苏晏的声音平静有力,“请你来定它的规矩。”
夜深了,仿声姬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没点亮专门给她准备的、能把字变成触感的法器,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一块烧焦的布片。
这是她从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东西,是小时候家里那场大火里,唯一剩下的。
布片上,用金线绣的半句诗,被常年摩挲得快看不清了:“孤光不照返魂门”。
她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就看不见。
可今晚,李玄那句“跳出人的局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响的时候,一个被遗忘的、血红色的画面,猛地撕破了记忆的黑幕。
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不是生来就这样。是那场大火吞了她的眼睛,也吞了她原本的名字和来历。
她是个没“魂门”可返的孤魂。
她手发着抖,拿起笔,在纸上给苏晏写了封信。
字迹因为情绪激动,歪歪扭扭。
她想告诉他一些事。关于她自己,也关于她今天为什么“冒充”他。
可写完了,她对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声没吭,把它投进了灶膛。
火“呼”地窜起来,信纸成了灰。
守在一旁的火种婢——那个能从火焰里看到微弱预兆的侍女——在这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她在跳动的火苗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极像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林澈。
他站在一片火海里,笑着朝另一个蜷在角落的、更年幼的自己,轻轻摆了摆手,像在告别。
几乎同一时刻,苏晏府邸深处,那只没人能窥探的金丝匣内部,代表苏晏自己的核心光点,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光点开始分裂,投出无数条岔路。
每条路上,都有一个做了不同选择的“他”——有的满身血,踩着敌人的骨头走向暴戾的复仇;
有的躲进深山,伴着青灯古卷;有的戴着帝冠,在万民朝拜里变得冰冷孤高。
最后,所有光影坍缩、汇聚,重新凝成一个稳当的光点。并在光点上方,熔铸出一句话:
“你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但你是打开问题的人。”
这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东陵县,一个刚开蒙的六岁男娃,在一天课结束后,就着昏黄的油灯,在他那本崭新的习字册上,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下了人生中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觉得,先生也会错。”
几天后,第一批墨迹还没干透的《问政录》,被快马加鞭的信使们从京城送出去。
它们的首要目的地,不是各地戒备森严的州府衙门,而是那些散落在边镇各县、在寒夜里亮着灯的简陋学堂。
一场风暴,已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