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的潮气漫上来,泡透了北境每寸土。
泥土的腥香混着残雪的冷,搅成一股万物醒来前特有的、凛冽的气味。
苏晏摘下斗笠,让微风吹着他有些疲惫的脸。
他这次悄悄出来,就想亲眼看看:自己点起的火,在这片又大又穷的土地上,到底烧成了什么样。
最北边的村子,土屋被风霜啃得像个老人的脸,沟沟壑壑的。
可就是这破屋里,传出了读书声。嫩生生的,却挺使劲。
苏晏悄悄站在窗外,目光穿过旧木格子,看见一群皮肤黝黑、衣裳破旧的孩子,端端正正坐在泥地上。
每人手里一块瓦片,用蘸了水的树枝,一笔一划,练着四个大字——
天下为公。
他们的老师,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书生。
看孩子们把字形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问:
“都记住了?那你们告诉先生,这话,是谁说的?”
“苏大人!”孩子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满满的、不容置疑的崇拜。
这答案让苏晏眉头一皱。
他要的不是个人崇拜的神坛,是思想能自由长的土。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看着最小、刚启蒙的孩子,怯生生举起了手。
他脸涨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在突然的安静里,清清楚楚:
“先生……可、可我爹给我看的旧书上……没写是苏大人说的……书上说,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先贤的志向。
是不是……在苏大人之前,也有人这么想过?”
整个土屋,一下子死寂。
所有孩子的眼都盯住那个小小的提问者。
惊讶,困惑,还有一点被冒犯的敌意。
教书先生脸僵住了,嘴唇动了几下,竟不知道怎么回。
他是被新政浪潮推到这里来的,满心感激苏晏带来的变化,下意识就把所有好事、荣耀,全归到那个人身上。
可这孩子干干净净的一个问,像根尖锥子,一下子捅破了那层正在形成的、叫“神化”的薄膜。
苏晏站在门外,原本想迈进去的脚,此刻重得像灌了铅。
他看着屋里不知所措的老师,看着因为提了“不同意见”而害怕的孩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场更大的风暴——不是旧贵族挥刀来的那种,而是新思想传播时躲不掉的扭曲和走样——已经在他最想不到的角落,悄悄冒头了。
他没进去,默默转身,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薄雾里。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沉得压人。
苏晏叫来了负责审定法理的辩骸郎,还有新政设计者之一的李玄。
一份《宪纲》草案在三人手里传,上面满是朱笔批注。
苏晏把村里见闻简单说了,眼神深得像海:“一个新神,正在被造出来。这神,是我。这不是我要的。”
李玄听了,眉头掠过一丝忧色。
他是个理想主义的搭建者,立刻从制度上找办法:
“大人,根子在于权力来源太单一。我主张,在《宪纲》里明确设‘思辨院’。
这院不设常任职,由天下各州县推举公认的智者、贤达、能工巧匠,甚至种田的老把式,抽签或者轮值,进京议政。
他们没有决定权,但有对一切国策的质询权和辩论权。让百姓的声音,变成制衡最高决策的活水。”
辩骸郎那张常年和尸骨打交道的脸上,却露出一种独特的冷。
他摇摇头,声音沙哑:
“思辨院是防患未然。可人性本就有劣处,错,免不了。我建议,引入‘败政镜’制度。
每隔五年,由民间自己推监察官,专门查过去五年朝廷的重大失误。
不管是天灾没应对好,还是工程浪费害了民,都得把来龙去脉、该谁负责,一五一十刻成碑,立在各个州府衙门口,公之于众,给后世当教训。
让失败,变成国家最贵的老师。”
车厢里又静下来。
李玄的“思辨院”是往上建,辩骸郎的“败政镜”是往下兜底。
一个看未来,一个审过去。
苏晏听着窗外车轮滚滚声,过了好久,拿起笔。
他没在任何具体条款上改,而是在草案首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句不算法条、却比所有法条都重的话:
“国家之责,不在延续仇恨,而在赎回每一个被时代吞没的名字。”
他放下笔,墨还没干。
李玄和辩骸郎凑近看,心里都是一震。
这句话,把他们争的制度、权衡,一下子提到了一个悲悯又宏大的人文高度。
“这句,”苏晏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不用署名。”
几天后,一个从没有过的盛典,在全国三百六十州县同时举行——“宪纲宣读日”。
铁衣书院旧址改建的中央广场上,人山人海。
让人意外的是,被推选出来第一个诵读的,不是德高望重的老儒,也不是功勋卓着的老将,而是那个在村里土屋提过问的启蒙孩子。
他被官员抱上高台,手里捧着一份刚拓印下来、还带着墨香的《宪纲》节选。
面对下面成千上万双眼睛,孩子深吸一口气,用他那嫩生生却异常清楚的声音,读出了开篇第一句: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怪事发生了。
广场四周、还有全国各地同时立起来的、用来公布《宪纲》全文的巨大石碑,光滑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
那裂纹不像要碎,倒像地底下蛰伏的根须,充满活气,飞快爬满石碑每个角落。
一直守在这儿的火种婢,下意识伸手去摸碑面,随即像触电般缩回手,满脸震惊:
“它们……在发热!像有心跳似的!”
当天夜里,子时。
皇宫深处,苏晏静坐在观星台。
从他穿越来就跟着他的“金手指”,那股力量,最后一次显现出来。
不是变成系统面板,而是从他亲手抄录的《宪纲》定稿里,升腾起万千星光。
这些星光向上飞,在紫禁城的夜空上,慢慢拼出一行他熟悉又陌生的字——是他这一世的母亲,临终遗言。
“活下去,比报仇更重要。”
字迹停了一会儿,随后轰然散开,化成漫天星雨,没消失,而是像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扬扬,融进了京城、乃至全天下的万家灯火里。
瑶光郡主站在不远处的宫殿屋檐下,仰头看着这奇景,眼泪悄悄流下来。
她终于懂了。
那个曾让她心动、用雷霆手段掀翻旧朝的复仇谋士,在完成复仇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努力让“苏晏”这个名字,不再专属任何个人,而要变成一种制度、一种精神本身的存在。
她爱过的,终究要还给天下。
天亮时分,喧嚣和异象都散了。
苏晏独自坐在书房,手里摊开一封没署名的信。
信是昨夜派人快马从北境村子送来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常握笔的妇人代笔——是那启蒙孩子的娘写的。
信里说:
“苏大人,俺们庄稼人不懂啥新政旧政的大道理。俺家娃昨天回来,高兴地跟俺说,他以后要当个‘说真话的大人’。俺听了,抱着他哭了半天。
俺们不求他当多大官,只盼他往后的日子里,不怕写字,尤其是不怕写那个‘我’字。”
苏晏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信纸,像在摸最珍贵的宝贝。
他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书案最深处一个金丝楠木匣子的底层。
那里面,没有传国玉玺,没有丹书铁券,只放着寥寥几件对他个人来说,顶重要的东西。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院子里新立的一块乡约碑。
碑上,“公议、共治、共享”六个大字,在晨光里亮堂堂的,像一个崭新时代的开门语。
可光越亮,影子也越深。
千里之外的北疆驿站,寒风依旧刺骨。
李玄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他背起一个简单的行囊。
行囊的粗布面上,用粗犷的针脚,绣着两个醒目的字——“问鼎”。
他没留在权力中心,转身踏上了南下的长路。
他带走的,是新政的火种,还是另一场大火的引柴,没人知道。
几乎同时,京城政事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一群须发皆白的老臣,在象征旧律法彻底碎掉的石碑残片前,枯坐了一宿。
天亮时,微光照亮他们布满血丝的眼。
为首的宰执颤抖着手,把一份由十三位监察御史和各部重臣联名签的奏章,无比沉重地,放在了通往内阁的朱漆托盘上。
那份奏章的分量,沉得像山。
它就要被送到苏晏案前,决定这个新生帝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