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名祭的血腥气还没从京城砖缝里散干净,铁衣书院最深的密室里,空气已经僵得像铁块。
烛火晃着,在苏晏清瘦的脸上投下不安的光影。
他面前摊着那本从东宫得来的《影塾律要》残卷,破破烂烂。
三天过去,他没放松下来,心里的疑团反而更沉了。
手指划过书页,冰凉粗糙。
书里反复提的“契纹同源”四个字,像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旁边的图虽然模糊,但那双龙交缠的轮廓,和他记忆里林家兵符的纹样——几乎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巧合。
更怪的是:凡是讲“契纹”来历、影塾源头的重要书页,页角全都被蛀成了蜂窝状,密密麻麻。
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那些洞的边缘,还粘着早已干透的暗红色黏液,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公子。”一个穿黑衣的火种婢悄无声息滑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按您吩咐查了。工部旧档记着,三年前北疆冻土层挖出过一口前朝的青铜椁,椁盖上也有类似的蛀痕。
当时最好的工匠验过,说这种虫子怕光、怕热,只对一样东西有瘾——朱批。”
朱批。
皇帝批奏章用的朱砂墨。
苏晏眼神猛地一凝——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突然连上了。
他慢慢合上残卷,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片刻死寂后,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不容商量:
“叫墨蚕妪来。”
当夜子时,禁苑偏殿。
月光被厚云遮着,殿里只有几盏孤灯,勉强照亮角落。
一个佝偻得几乎要缩进地里的老妇,被一个表情木然的地衾郎领着,颤巍巍走了进来。
她没有眼睛——眼窝是两团焦黑的凹陷。
可那双枯瘦、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却像长了另一双眼,能在最细的纹路里看出乾坤。
苏晏没废话,直接把那几页残卷推到她面前。
墨蚕妪没抬头,只伸出指尖,像盲人摸东西那样,极慢地抚过那些蜂窝状的洞。
指尖从一个洞滑到另一个洞。
起先还稳,渐渐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地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墨蚕’……是它们……”她突然尖声叫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石磨擦,“它们吃太多字了!”
“吃字?”苏晏眉头紧锁。
“对!”老妇那对焦黑的眼窝猛地“看”向他——虽然那里空空如也,却透出令人心慌的洞悉。
“这些孽畜,它们不吃墨,不吃纸,它们吃的是‘名’!
谁的名字被人从文书、宗卷、史册上用特殊手法抹掉,它们就会顺着那看不见的痕迹,把承载过那个名字的纸啃光!”
苏晏心里一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上来:“谁在养它们?”
“养虫的人……”墨蚕妪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得诡异凄凉。
“得用自己的血,写下那个要被抹掉的名字。而且,必须是——帝王之血。”
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枚早已干瘪的虫尸,小心放在桌上。
“老婆子我……年轻时在宫里见过一次。这孽畜最后一次吃东西,是在十二年前的腊月十七。
那晚,大雪封宫,我奉命守在产房外,亲眼看见……它从门缝里爬出来,肚子吃得滚圆。”
十二年前。腊月十七。产房外。
每个词,都像锤子砸在苏晏心上。
他几乎立刻动身,带着这足以掀翻一切的线索,去见瑶光长公主。
殿里暖得像春天,瑶光的神情却比窗外的冬夜还冷。
她听完苏晏的话,沉默了很久。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情绪复杂难辨。
终于,她起身,从一个上了九龙锁的紫檀木柜最深处,取出一本封面泛黄的宫闱产簿。
“这是母后走之前,亲手交给我的。”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她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给人看。”
她翻开产簿,手指直接停在壬辰年那页。
那一页,几乎全毁了。
密密麻麻的虫蛀孔洞取代了本该由皇后亲笔写的朱批,只剩一个个诡异的窟窿,排成一道读不懂的弧形。
所有生育细节、时辰、吉兆,全消失了。
“腊月十七……”瑶光低声喃喃,像对自己说话。
“就是那天。我记得,那晚接生的稳婆,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宫里说是吓死的,匆匆埋了。”
她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直盯着苏晏眼睛,“有传言……当年母后生的是双胎。苏晏,你还要查下去吗?如果这是真的,那你我之间,就不只是盟友那么简单了。”
那意味着——他们一个是天家血脉,另一个,也是。
是手足,更是君臣,是潜在的夺位之敌。
苏晏迎着目光,眼神清澈坚定。
他沉默片刻,用近乎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说:
“我不是来争位的。我是来还债的。”
第二天黄昏,残阳如血。
苏晏以筹建“初议堂”、需要勘测皇陵风水为由,从工部调了整套地宫图纸。
他独自在堆积如山的图纸里,敏锐地发现了蹊跷——在先皇后棺椁正下方,竟还有一层用小字标注的隐秘夹道,名字叫“归寝司”。
一个从没在任何正史野史里出现过的名字。
当晚,夜色如墨。
苏晏借一张由火种婢伪造的工部勘测令,亲自带着三个心腹,避开所有守卫,潜进了皇陵外围。
其中就有白天领墨蚕妪来的那个地衾郎。
通往“归寝司”的入口阴冷潮湿,像巨兽的喉咙。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种细微的窸窣声越清楚。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他们看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宗室名录,无数通体漆黑的墨蚕正在那些名字上缓缓蠕动,贪婪地啃着刻痕。
地衾郎面无表情,每走十步,就从背囊里抽出一寸素白生丝,小心铺在脚下。
“死人怕冷,得用地衾暖着。”他头也不回,声音低得像梦话。
“活人怕忘,所以要刻名字。可世上最怕的,是记错了……谁才是那个真死了的。”
甬道尽头,是个空旷的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摆着个青铜盘,形状像个婴儿摇篮,内壁上模糊刻着四个古篆——“代天立嗣”。
苏晏站在铜盘前,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到了要断的边缘。
他没再犹豫,拔出匕首,在指尖划开口子,让殷红的血珠一滴滴落进冰冷的青铜摇篮里。
血碰到铜盘的刹那,整座地宫猛地一颤!
一个尖利到扭曲的女声,像从地底传来,凄厉地在四壁间回荡、重复:
“双胎!是双胎啊——!”
岩壁上,那些被墨蚕啃过的宗室名录忽然泛起淡淡光影。
光影交错间,一幕虚幻景象浮现出来:两个几乎一样的婴孩,被分别裹进明黄色的龙纹襁褓和一件朴素灰袍里。
接着,穿黄绫的婴孩被送进巍峨宫门,而裹灰袍的婴孩被一个黑影抱起,奔向林府方向。
光影快散时,一个飘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柱阴影里——是常年在宫里出没、说话疯癫的遗梦姑。
她看着快消失的幻象,痴痴笑了,梦呓般开口,一字一句,清楚传进苏晏耳朵:
“朕子归林门,林子入朕寝……你口口声声说的仇,原来,是命换命。”
轰一声——像整个世界在苏晏脑子里塌了。
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额头抵着冰凉石板。
冷汗瞬间湿透了厚重衣衫。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一切。
明白自己的“契纹”为什么和林家兵符同源,明白影塾的秘密,明白墨蚕为什么会啃那段历史。
他流的,从来不是什么忠臣之后的血。
而是本该属于那张龙椅的血。
地宫里的一切像场扭曲的噩梦,抽干了他所有力气和信念。
苏晏回到铁衣书院后,就把自己锁在密室里,整整三天,没踏出一步。
门外,是心腹们焦灼的等待,和京城越来越汹涌的暗流。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四周静得可怕。
那扇紧闭的密室门闩,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却决绝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