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门轴“嘎吱”一声,闷闷的,像老人不情愿的叹息。
苏晏走了出来。在地底下闷了三天,人仿佛褪了层颜色,只剩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见不到底。
他没见任何人,径直回了书院静室,门一关就是三天。除了偶尔喝两口水,粒米未进。
第四天天还没亮,门被敲响了。
遗梦姑让一个仆从搀着,佝偻着背挪了进来。
这活在老宫廷记忆里的妇人,是专门听皇帝们留最后一口气时说什么的。
她像一道没有实形的影子,枯瘦的身子挨着香炉坐下,嘴里就絮絮叨叨起来,全是前朝皇帝们断气前的胡话:
“……北境的雪,化不掉了……”
“……玉玺……凉,真凉……”
苏晏不说话,静静听着。直到香烧尽了,最后一缕烟散在空气里。
他才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姑姑,腊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遗梦姑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仍是念叨:“章和帝……腊月十六驾崩。新君……新君腊月十八登基……”
“中间那天呢?”苏晏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双胎’……您听说过吗?”
“双胎”两个字像针,猛地扎醒了老人。
她浑身一哆嗦,抱住头,喉咙里挤出尖锐的怪叫:“不能说!不能说!龙气跑了……江山要倒了!”
那声音又尖又利,不像活人。
苏晏心一沉,正要再问,那声音却陡然变了——变成了小孩害怕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娘……娘……我不怕黑……真的不怕……”
苏晏整个人僵住了。
这话……这话他太熟了。
是他小时候,被关在那黑漆漆的地方时,对自己反反复复说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这老人记得的,不光是皇帝的遗言,还有那些被他们扔掉的、自家骨肉最后的声音。
一股火烧般的念头窜上来,瞬间烧光了他所有冷静。
他必须证实这荒唐的事。立刻,马上。
唯一的希望,在宗祠最深处,那个只有皇帝才能碰的“暗匣”。
瑶光带来了“钥匙”——一个叫“血钥童”的少年。
少年十三四岁模样,脸白得像纸,唯独十根手指头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听说他从小被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只喝皇室近支子弟的血活着。
他的身子,就是开那些最要命机关的工具。
瑶光把人带到苏晏跟前,眼神复杂:“我冒险带他出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苏晏看着少年那双死水似的眼睛。
“你帮他可以,但不能认他做主。”瑶光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少年眼皮都没抬,平平道:“我认的不是人,是血。”
当夜,皇城宗祠。
牌位林立,香烟缭绕,静得吓人。苏晏避开明处的守卫,跟着瑶光摸到机关,闪身进了牌位后的密道。
尽头是一堵实心铜墙,当中嵌着一把复杂得眼晕的锁。
血钥童走过去,看也没看锁眼,只伸出青黑色的中指,往锁孔里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紧接着,“咔、咔、咔”三声脆响,三道厚重的铜闩自己缩了进去,掉了。
铜墙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个只够伸一条胳膊进去的暗格。
苏晏伸手,摸到个冰凉的东西。
拿出来,不是圣旨,也不是密信,而是一卷用金丝死死缠住的黑漆竹简。
回到静室,烛火下。苏晏手有些抖,解开金丝,摊开竹简。
字迹旧了,但能看清——是先帝的亲笔。
没有治国的大道理,只有几行冰冷的字:
“朕在位三十年,天命不佑,后宫无嫡子。长子未生即夭。时靖国公林氏夫人有孕,乃双胎。
朕与林啸天议定:一子承靖国公爵位,稳北境军心;一子密送宫中,为储君,续国祚。
事成之后,焚约灭迹,天地共瞒,神鬼不知。”
竹简末尾,没盖玉玺,盖着一方从未见过的朱红大印。四个篆字,血淋淋的:
“代天立嗣”。
苏晏的手抖得厉害,竹简差点脱手。
原来是这样。
他和现在龙椅上那位,是孪生兄弟。
而他喊了十几年“父亲”的靖国公林啸天,背了那么多年的“叛国”罪……只是因为他知道了这秘密,而且,不想再瞒了。
真正的罪,不是通敌,是知道得太多。
那场席卷林家的所谓逆案,从头到尾,只是为了捂住皇室这个丑闻的屠杀!
他胸口堵着这惊天秘密,还没缓过来,政事堂外,悄无声息地来了三个老太监。
他们自称“守契人”,是守着这秘密的最后一道锁。
为首的那个,手里捧着一盏琉璃灯。灯座老旧,灯焰却是幽幽的蓝色。
那蓝光映在对面墙上,苏晏竟看见了一幅流动的画——画里,他自己穿着崭新的龙袍,正跪在先帝灵位前接受天命。
“看,你也想过。”捧灯的老太监哑着嗓子说,声音里没半点感情。
“每个知道真相的皇子,都会在这‘契灯’前看见自己最想要的结果。这是灯,也是你的心魔。”
说完,三个老太监齐刷刷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我们保的不是君,是天命。谎话说三十年,天下就安稳了三十年。要是真龙突然现世,双日同天,宗庙非塌不可,百姓都得遭殃。
我们有罪,罪在帮着瞒。不求活,只求大人赐死,让我们‘守契’的名号,有个了结。”
他们不求饶,只求死。好像他们的死,也能变成堵住真相的最后一捧土。
苏晏冷冷看着他们,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刺骨的寒意取代。
“你们用谎话砌了堵高墙,现在倒说,是为了给天下人挡风。”
他转身就走。幽蓝的火苗在他身后晃,把他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到门口,他停了脚步,没回头。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他的声音穿过冷飕飕的夜,“是让真相能出去的路。”
那晚,苏晏独自坐在书房。
谁也没见,什么事也没处理。
面前桌上,一边摊着记满林家逆案三千个冤魂名字的《昭雪录》;
另一边,是他刚亲手抄下来的《承统录》残页。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倾国之秘。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在半空。
只要把这抄本公之于众,他就能立刻给家族洗刷冤屈,就能名正言顺揭开一切。
他甚至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可笔尖在纸上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墨将滴未滴。
他脑子里闪过老太监的话,闪过边境的烽烟,闪过京城里百姓过日子的喧闹声。
新政才刚开始,一切还没稳。这时候捅破天,天下非乱不可。
他这些年拼命做的一切,就全完了。
窗外,一株老槐树的影子下,李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肩上落了层薄雪。
他没进来,只隔着窗纸,看着里面那个挣扎的身影。
“犹豫什么?”李玄的声音和风雪一样冷。
苏晏低语,像回答他,又像对自己说:“现在说破,新政未稳,天下先乱。百姓要的不是一个血脉正统的皇帝,他们要的是公道,是安稳日子。”
李玄冷笑,直接戳破他:“话说得好听。那你让谁继续当皇帝?让那个占了你位子的‘假货’?”
苏晏猛地抬头,望向远处皇宫那片辉煌的灯火。
那里头坐着的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他名义上的杀父仇人。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撕开裂肺的决绝:
“暂时……还得是那个‘假’的。”
话落下的瞬间,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苏晏悬着笔的手指猛地攥紧,一片指甲因用力过猛,“嗒”一声脆响,崩裂脱落,掉进了砚台里。
墨汁溅起一点,随即被浓黑吞没,像真相沉入深不见底的谎言之海。
那张原本要写惊天檄文的宣纸上,只溅了一滴漆黑的墨点,像怎么也擦不掉的泪痕。
过了很久,苏晏终于放下了那支始终没落下的笔。
他把《昭雪录》和抄好的《承统录》仔细收好,锁进一个铁匣子。
眼里那些翻腾的痛苦和挣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露出底下近乎骇人的冷静与清明。
他重新抽出一张奏疏用的纸,慢慢研墨。
那双刚才还因为真相而发抖的手,此刻稳得像山。
他提笔,笔尖在纸上迅速移动,写下的却不再是任何关于身世或冤屈的字句。
墨迹铺开,一行行工整的楷书,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庞大而森严的计划框架。
目光扫过,“宗庙”、“规制”、“先帝”、“祭祀”……这些词像一颗颗冰冷的棋子,被他不动声色地摆上了棋盘。
这一夜,他不再是背负血仇的林家遗孤,也不是在真相面前茫然的靖国公世子。
他是个棋手。
一个准备亲手掀翻整盘棋,再按自己的意思,布下一场谁也别想退的祭典的棋手。
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察觉了书房里这股无声的杀意,呜咽着,刮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