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血不认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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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录》颁下去的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三个须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旧朝的官服,自己绑着自己,跪在了都察院门口。

他们是最后的守契人。

这本该是个句号——宣告旧日顽固势力彻底垮台。

可苏晏站在政事堂窗前,看着那三个平静得像石像的身影,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对手扔出来的烟雾。

真正的杀招,往往在看似结束的时候才露出来。

果然,辰时还没到,政事堂的大门被接连撞开了。

十二个信使满身风霜,滚下马背,高举着火漆封口的急报,嘶喊着冲进堂里。

十二道来自北疆不同军镇的奏章,几乎同时送到——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巧合。

政事堂里,宰执们脸都吓白了,空气瞬间凝固。

苏晏却异常平静。

他没先拆任何一份奏章,而是让火种婢把所有奏章一字排开,平摊在铁衣书院长达三丈的乌木长案上。

空气里混着纸味、墨味,还有信使身上带来的硝烟尘土气。

苏晏踱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份封皮。

然后他亲自启封——没看那些惊心动魄的军情描述,只用朱笔,在每份奏章里飞快地圈出两个相同的字:

“北疆有异象,龙气南移。”

十二份奏章,来自十二个素无往来的将领,用的却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

更诡异的是——其中两路大军已经擅自离开驻地,打着“护驾清侧”的旗号,兵锋直指京城外围。

一场看似迫在眉睫的兵变,就这么以近乎荒诞的方式开场了。

堂里诸公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在低声商量调京营兵马准备迎敌。

苏晏却像没听见。他俯下身,把脸凑近那些被朱笔圈出的“龙气”二字。

烛火映照下,他看清了——

那两个字的笔画下面,不是完整的纸,而是布满了无数比针尖还细的小孔,排列诡异。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沿着墨迹的轨迹,一丝不苟地啃出了这两个字。

这痕迹,他曾经在一部禁毁的古籍里见过图样——墨蚕噬书。

他缓缓直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满堂惶然的同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不是兵变,是蛊惑。”

军心被惑,将领们恐怕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忠心耿耿,来勤王的。

这盘棋,比单纯的军事政变阴毒百倍。

当夜子时,皇城落锁,万籁俱寂。

苏晏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常服,带着遗梦姑,悄无声息地潜进了禁藏阁。

这里是皇家档案的圣地,也是秘密的坟场。

他们没在楼上停留,径直走下通往最底层的窄石阶。

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桐油混合的腐朽味。

最底层,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守着历代皇帝的遗诏原件。

遗梦姑那双枯槁的手,颤抖着抚过一个贴黄签的卷轴,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逝去的魂灵说话。

当她的指尖碰到一个刻着先帝名讳的黑漆木匣时——

老人猛地浑身剧颤,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里发出的,竟是先帝临终前含混不清的呓语:

“……不能开地宫……墨蚕一醒,万言俱焚……”

话音未落,整排书架上所有的卷轴,都发出了细微密集的“窸窸窣窣”声。

像有千万只小虫在啃纸,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几十只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甲虫,从卷轴缝隙里、木匣接口处爬了出来。

它们身上泛着诡异的幽光,没有眼睛,却精准地朝苏晏和遗梦姑猛扑过来。

千钧一发——

廊下陡然亮起一团温润明亮的黄光。

契灯僧不知何时已经静立在那里。

他手里那盏看似普通的琉璃灯,灯芯暴涨,光芒如水银泻地,横扫而过。

那些飞扑的黑虫一碰上灯光,立刻蜷曲、焦黑,“簌簌”地掉在地上,化成一撮撮细灰。

苏晏蹲下身,用一方丝帕捻起一具还算完整的虫尸。

焦黑的甲壳上,隐约能看到类似文字笔画的纹路。

他眼神冰冷,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它们不只是吃名字……还在替人写谎。”

这些被圈养的墨蚕,能精准地啃噬、伪造文字,甚至能通过某种秘法,把伪造的信息塞进人心里。

北疆的兵变,就是它们的杰作。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苏晏在初议堂的地基下面,召见了辩骸郎。

这是处废弃的密室,四周墙壁由整块巨石砌成,隔绝一切窥探。

他没多说,直接取出一张从地宫青铜椁上拓下的铭文拓片。

“你们看。”他指着拓片上的字,“这笔迹,和我们之前得到的《影塾遗诏》伪本,确实都出自先帝之手。但用墨不一样。”

一位年长的辩骸郎凑上前,用特制银镊夹起一点墨迹样本,放在鼻下轻嗅,又用舌尖微舔,脸色骤变:

“回大人,这墨里有微量朱砂。按祖制,只有册立储君的诏书,才能在墨里调朱砂——以示正统。”

苏晏点点头,又道:“还有这个。”他把拓片边缘递过去,“闻闻。”

另一名年轻辩骸郎仔细嗅了嗅,疑惑道:“这……似乎有‘定魂汤’残留的气味?”

年长那位立刻接过,再闻,脸色更沉:“确是定魂汤。此汤多用于产房,有安神定惊之效,助产妇平复心绪。”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连上了。

苏晏目光沉冷如冰,一字一顿吐出结论:

“所以,这份真正的遗诏,根本不是先帝临终前仓促写的。而是在皇子出生后,立刻就拟好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双生子——一个当明君,一个当影卫。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命。”

几乎同一时间,瑶光终于在内侍省一处快销毁的暗档废墟里,有了惊人发现。

她在无数焚毁的残卷中,花了好几个时辰,拼凑出半页焦黑的记录。

上面是宫中接生档案的一角,字迹潦草惊惶,记着壬辰年腊月十七——先帝皇后分娩那晚的情景。

其中一行字,让瑶光浑身发冷:

“……稳婆高喊‘双生贵兆’,立刻被内官强灌汤药,说不出话,三日后,暴毙井中……”

她不敢耽搁,连夜赶到苏晏书房。

推开门,却见苏晏根本没睡——他正坐在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一方玉盘。

那玉盘,竟是地宫祭坛的微缩模型。

他挽起袖子,用银针刺破食指,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进了玉盘中心。

血珠落下,没有散开,而是像颗活玛瑙,滚进了盘底雕刻的隐秘纹路里。

刹那间,整块玉盘微微发烫。

那些原本模糊的盘底隐纹,在血的浸润下,逐一亮起,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却透着无尽悲凉的字:

“朕子归林门,林子入朕寝。”

瑶光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这句谶语般的句子,像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林——双木为林,指代双生。

归林门——指其中一个皇子被送出宫门,归于草莽。

而“林子入朕寝”——暗示留在宫中的“林”姓之子,并非真皇子,只是替代品!

苏晏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点震惊,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意。

他看着那行血色字迹,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见这行字。”

三日后,京城昭德门外,万民聚集。

苏晏亲自主持的“昭雪录”全国诵读仪式,在这里举行。

各地乡约碑前,也有无数百姓肃立等候。

可苏晏登上高台,却一言不发。

他只是挥挥手,让人抬上一口遍体封泥、锈迹斑斑的青铜椁。

在万众瞩目下,封泥被层层剥落,沉重的椁盖缓缓打开。

苏晏亲手从里面取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影塾遗诏》真本。

他把它郑重放进一个巨大的琉璃匣里,高悬台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朱砂调墨写成的字迹。

辩骸郎走上台,手捧抄录的副本,开始用一种独特而富有穿透力的声调,宣读全文。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阵,清晰地传到现场每个人耳中,更通过遍布全国三百六十州县的法阵同步回响。

当“……承朕之志,代天立嗣……”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如天雷滚滚响彻云霄时——

北方遥远的天际,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狭长赤痕,像苍穹也被这颠覆乾坤的真相,划开了一道流血的伤口。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疆雪原深处。

一座早已废弃的影塾地窖里,最后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噗”一声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那面石壁上——两个一直以来如影随形、动作完全同步晃动的影子。

灯火熄灭的瞬间,其中一个影子,终于比另一个,错开了微不可查的半拍。

昭雪录的声音还在天下回荡。

但那声音激起的,已不再是简单的震惊或愤怒。

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寂静,正从京城向四面八方蔓延。

旧的谎言被撕碎了。

可新的真相,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无数个更加扑朔迷离的未来。

这寂静,预示着一场远比刀兵相见更可怕的风暴,正在酝酿。

全天下都在等。

等着第一片雪花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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