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录》颁下去的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三个须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旧朝的官服,自己绑着自己,跪在了都察院门口。
他们是最后的守契人。
这本该是个句号——宣告旧日顽固势力彻底垮台。
可苏晏站在政事堂窗前,看着那三个平静得像石像的身影,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对手扔出来的烟雾。
真正的杀招,往往在看似结束的时候才露出来。
果然,辰时还没到,政事堂的大门被接连撞开了。
十二个信使满身风霜,滚下马背,高举着火漆封口的急报,嘶喊着冲进堂里。
十二道来自北疆不同军镇的奏章,几乎同时送到——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巧合。
政事堂里,宰执们脸都吓白了,空气瞬间凝固。
苏晏却异常平静。
他没先拆任何一份奏章,而是让火种婢把所有奏章一字排开,平摊在铁衣书院长达三丈的乌木长案上。
空气里混着纸味、墨味,还有信使身上带来的硝烟尘土气。
苏晏踱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份封皮。
然后他亲自启封——没看那些惊心动魄的军情描述,只用朱笔,在每份奏章里飞快地圈出两个相同的字:
“北疆有异象,龙气南移。”
十二份奏章,来自十二个素无往来的将领,用的却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
更诡异的是——其中两路大军已经擅自离开驻地,打着“护驾清侧”的旗号,兵锋直指京城外围。
一场看似迫在眉睫的兵变,就这么以近乎荒诞的方式开场了。
堂里诸公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在低声商量调京营兵马准备迎敌。
苏晏却像没听见。他俯下身,把脸凑近那些被朱笔圈出的“龙气”二字。
烛火映照下,他看清了——
那两个字的笔画下面,不是完整的纸,而是布满了无数比针尖还细的小孔,排列诡异。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沿着墨迹的轨迹,一丝不苟地啃出了这两个字。
这痕迹,他曾经在一部禁毁的古籍里见过图样——墨蚕噬书。
他缓缓直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满堂惶然的同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不是兵变,是蛊惑。”
军心被惑,将领们恐怕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忠心耿耿,来勤王的。
这盘棋,比单纯的军事政变阴毒百倍。
当夜子时,皇城落锁,万籁俱寂。
苏晏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常服,带着遗梦姑,悄无声息地潜进了禁藏阁。
这里是皇家档案的圣地,也是秘密的坟场。
他们没在楼上停留,径直走下通往最底层的窄石阶。
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桐油混合的腐朽味。
最底层,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守着历代皇帝的遗诏原件。
遗梦姑那双枯槁的手,颤抖着抚过一个贴黄签的卷轴,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逝去的魂灵说话。
当她的指尖碰到一个刻着先帝名讳的黑漆木匣时——
老人猛地浑身剧颤,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里发出的,竟是先帝临终前含混不清的呓语:
“……不能开地宫……墨蚕一醒,万言俱焚……”
话音未落,整排书架上所有的卷轴,都发出了细微密集的“窸窸窣窣”声。
像有千万只小虫在啃纸,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几十只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甲虫,从卷轴缝隙里、木匣接口处爬了出来。
它们身上泛着诡异的幽光,没有眼睛,却精准地朝苏晏和遗梦姑猛扑过来。
千钧一发——
廊下陡然亮起一团温润明亮的黄光。
契灯僧不知何时已经静立在那里。
他手里那盏看似普通的琉璃灯,灯芯暴涨,光芒如水银泻地,横扫而过。
那些飞扑的黑虫一碰上灯光,立刻蜷曲、焦黑,“簌簌”地掉在地上,化成一撮撮细灰。
苏晏蹲下身,用一方丝帕捻起一具还算完整的虫尸。
焦黑的甲壳上,隐约能看到类似文字笔画的纹路。
他眼神冰冷,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它们不只是吃名字……还在替人写谎。”
这些被圈养的墨蚕,能精准地啃噬、伪造文字,甚至能通过某种秘法,把伪造的信息塞进人心里。
北疆的兵变,就是它们的杰作。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苏晏在初议堂的地基下面,召见了辩骸郎。
这是处废弃的密室,四周墙壁由整块巨石砌成,隔绝一切窥探。
他没多说,直接取出一张从地宫青铜椁上拓下的铭文拓片。
“你们看。”他指着拓片上的字,“这笔迹,和我们之前得到的《影塾遗诏》伪本,确实都出自先帝之手。但用墨不一样。”
一位年长的辩骸郎凑上前,用特制银镊夹起一点墨迹样本,放在鼻下轻嗅,又用舌尖微舔,脸色骤变:
“回大人,这墨里有微量朱砂。按祖制,只有册立储君的诏书,才能在墨里调朱砂——以示正统。”
苏晏点点头,又道:“还有这个。”他把拓片边缘递过去,“闻闻。”
另一名年轻辩骸郎仔细嗅了嗅,疑惑道:“这……似乎有‘定魂汤’残留的气味?”
年长那位立刻接过,再闻,脸色更沉:“确是定魂汤。此汤多用于产房,有安神定惊之效,助产妇平复心绪。”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连上了。
苏晏目光沉冷如冰,一字一顿吐出结论:
“所以,这份真正的遗诏,根本不是先帝临终前仓促写的。而是在皇子出生后,立刻就拟好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双生子——一个当明君,一个当影卫。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命。”
几乎同一时间,瑶光终于在内侍省一处快销毁的暗档废墟里,有了惊人发现。
她在无数焚毁的残卷中,花了好几个时辰,拼凑出半页焦黑的记录。
上面是宫中接生档案的一角,字迹潦草惊惶,记着壬辰年腊月十七——先帝皇后分娩那晚的情景。
其中一行字,让瑶光浑身发冷:
“……稳婆高喊‘双生贵兆’,立刻被内官强灌汤药,说不出话,三日后,暴毙井中……”
她不敢耽搁,连夜赶到苏晏书房。
推开门,却见苏晏根本没睡——他正坐在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一方玉盘。
那玉盘,竟是地宫祭坛的微缩模型。
他挽起袖子,用银针刺破食指,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进了玉盘中心。
血珠落下,没有散开,而是像颗活玛瑙,滚进了盘底雕刻的隐秘纹路里。
刹那间,整块玉盘微微发烫。
那些原本模糊的盘底隐纹,在血的浸润下,逐一亮起,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却透着无尽悲凉的字:
“朕子归林门,林子入朕寝。”
瑶光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这句谶语般的句子,像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林——双木为林,指代双生。
归林门——指其中一个皇子被送出宫门,归于草莽。
而“林子入朕寝”——暗示留在宫中的“林”姓之子,并非真皇子,只是替代品!
苏晏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点震惊,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意。
他看着那行血色字迹,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见这行字。”
三日后,京城昭德门外,万民聚集。
苏晏亲自主持的“昭雪录”全国诵读仪式,在这里举行。
各地乡约碑前,也有无数百姓肃立等候。
可苏晏登上高台,却一言不发。
他只是挥挥手,让人抬上一口遍体封泥、锈迹斑斑的青铜椁。
在万众瞩目下,封泥被层层剥落,沉重的椁盖缓缓打开。
苏晏亲手从里面取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影塾遗诏》真本。
他把它郑重放进一个巨大的琉璃匣里,高悬台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朱砂调墨写成的字迹。
辩骸郎走上台,手捧抄录的副本,开始用一种独特而富有穿透力的声调,宣读全文。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阵,清晰地传到现场每个人耳中,更通过遍布全国三百六十州县的法阵同步回响。
当“……承朕之志,代天立嗣……”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如天雷滚滚响彻云霄时——
北方遥远的天际,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狭长赤痕,像苍穹也被这颠覆乾坤的真相,划开了一道流血的伤口。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疆雪原深处。
一座早已废弃的影塾地窖里,最后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噗”一声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那面石壁上——两个一直以来如影随形、动作完全同步晃动的影子。
灯火熄灭的瞬间,其中一个影子,终于比另一个,错开了微不可查的半拍。
昭雪录的声音还在天下回荡。
但那声音激起的,已不再是简单的震惊或愤怒。
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寂静,正从京城向四面八方蔓延。
旧的谎言被撕碎了。
可新的真相,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无数个更加扑朔迷离的未来。
这寂静,预示着一场远比刀兵相见更可怕的风暴,正在酝酿。
全天下都在等。
等着第一片雪花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