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碑立在那里,光秃秃的,一个字也没刻。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它,心里反倒比看到写满名字的碑更堵得慌。
那碑面黑沉沉的,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每个围观的村民瞧见,都忍不住心里发慌——那上面映出的,不就是自己不知所措的脸么?
有个小孩扯了扯娘的衣角,脆生生地问:“娘,这碑上咋不写字呀?”
周围一下子静了。大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
那妇人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后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苏晏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鞋上沾满了泥。
人是赶路赶的,眉头紧紧锁着,像压着化不开的寒气。
村里人认得他——这几年走遍各地推行“赎名祭”的那个年轻人。
大伙儿低声议论着,目光跟着他移动。
苏晏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黑碑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封口的陶罐放在地上。
他在碑前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天渐渐黑了,风刮起来,带着刺骨的冷。
苏晏一动不动,像是长在了地上。
到了半夜,他忽然动了。
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左手中指就扎了下去。
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珠子冒出来,圆滚滚的,滴在漆黑的碑面上。
“嗞”的一声轻响——血没了,像是被碑吞了进去。
苏晏没停。一滴,两滴,三滴……血不断地滴落,不断地消失。
他的脸越来越白,呼吸在冷夜里凝成白气。
他感觉身体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股是自己的,温热的;另一股是冷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闷——那里面裹着不属于他的愤怒,还有说不清的悲凉。
天快亮时,碑忽然变了。
表面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自己会动,慢慢聚拢,慢慢成形。
第一行字出来了:赵三槐,壬辰年殁,非罪。
字是血红色的,看着瘆人。
人群里“啊”的一声惊叫。
最年长的那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拐杖都拿不稳了:“三槐叔……是我爷爷的堂兄啊!当年、当年被说成通匪,一家子都……”话没说完,老泪纵横。
像是被这哭声唤醒了,碑上的血流得更快了。
一个又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都是被忘掉的人。没人记得他们怎么死的,没人记得他们埋在哪。
史书没写,族谱没留,连个上坟的后人都没有。
“饿久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苏晏一回头,墨蚕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
老太太伸出枯树皮似的手,轻轻摸着碑面,像在摸婴儿的脸。
“这些小东西啊,吃名字,也记名字。”她喃喃道。
“二十年前,我亲手把最后一罐‘记川’母虫埋在这儿,用寒气封着。就等着,等着有一天,有人肯用自己的血喂活它们。”
苏晏撑着重得要命的眼皮,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是我?”
老太太咧开嘴笑了,满口牙被药染得漆黑。
“因为你身上流着两个人的血。一个活着,想记住;一个死了,想忘掉。”她瘦得见骨的手指往碑底一指。
苏晏低头看去,心头猛地一紧。
碑底露出一圈花纹——是双龙纹,但又不太一样。
一条龙昂着头,张牙舞爪;另一条伏在下面,头低着,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两条龙缠在一起,分不清是在搏斗,还是在……拥抱。
这纹路他见过,是前朝皇室的印记,可眼前这个又有些不同。
“昂头的是君,低头的是臣。”墨蚕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说不定……是兄与弟。”
苏晏脑子里“轰”的一声。
身体里那股冰冷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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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碑泣血现名的事,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国。
人们这才明白:那些被硬生生抹掉的冤屈,从来就没真的消失。
于是,凡是有冤情没处说的地方,老百姓都自发立起了黑碑。
学着苏晏的样子,割破手指,用血唤醒沉睡的名字。
辩骸郎们忙疯了,日夜不停地跑,一个个地方统计。
短短三天,全国冒出来四千七百多座这样的碑。上面补写的名字,足足八十三万个。
北疆的老兵们聚到了一片荒芜的旧战场。
当年十万弟兄埋在这儿,朝廷却说是“叛乱”,连抚恤金都没发。
老兵们互相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掏出刀就在手腕上划。
血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地没把血吸干——反而像被烫疼了似的,地表慢慢浮现出无数个模糊的轮廓。
仔细看,竟是当年战死的人最后张着嘴喊话的形状。
随军的火种婢们吓得脸都白了。
一个年轻婢女捂着嘴,声音发抖:“它们没消失……一直、一直被压在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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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晏在村里学堂歇脚。地衾郎悄悄摸到了后园。
他脸色铁青,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素色的蚕丝图,摸着冰凉,折痕细密,一看就是藏了很多年的宝贝。
在石桌上慢慢展开,是皇陵“归寝司”的完整地图。
地衾郎不说话,拿起炭条,在图上一口气圈了七个点。
苏晏盯着那些点,眼睛慢慢睁大。
这七个位置——和这几天最早出现“无名碑”的七个地方,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他脑子里。
归寝司,皇室埋骨之地。
历代皇帝都用万载玄冰镇着,说是压龙气,保江山永固。
可现在他懂了:那刺骨的寒气顺着地脉走,根本不是镇什么龙气。
是为了用极冷封住那些不该被记住的事!
而他搞的“共感织网”,阴差阳错地激活了九州地脉。
一冷一热撞在一起,天地失了衡,那些被寒气压着的墨蚕失了控,全跑出来了,到处找血喝,找记忆吃。
真相不是谁谋划着揭开的。
是这片大地,闷了上百年,终于开始吐出那些被硬灌进去的、陈旧的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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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苏晏手上。
北疆丰州县出大事了。
一座“无名碑”前,几百老百姓眼睁睁看着——碑身“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从里面飞出无数光点,像夏天的萤火虫。
光点在空中聚成一个人形。
清清楚楚的,是十二年前因为清丈田亩“意外殉职”的清丈使,周明远。
那人影不说话,只是抬起手,悲戚地指向东边——京城的方向。
然后“噗”地散了,化作一片光雨,没了。
辩骸郎连夜赶到,从裂开的碑缝里找到一角烧焦的纸片。
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残字:“田亩清册……藏在……”
话没写完,意思却明明白白。苏晏死死捏着那片焦纸,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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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皇宫深处。
观星台上,大内监观瑶光死死盯着星图,脸白得像纸。
就在刚才,象征皇帝位置的紫微垣旁边,一颗从来没人记载过的暗星,正拖着灰蒙蒙的光尾,一点一点,朝着帝座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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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冤魂,一个个有了名字。
旧的历史,正被血和泪重新书写。
苏晏站在北地呼啸的风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赎名祭已经变成了辩冤录,而那些刚刚学会写祖先名字的孩子们,他们握着笔的小手,又将写下怎样不同的将来?
春天的大汛就要来了。
而那场早就定好、要遍及全国学堂的“初识评议会”,如今看来,早就不只是一场简单的考校。
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决定未来记忆走向的战场。
新的名字已经刻下。
旧的篇章,该怎么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