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篇章怎么收尾,苏晏心里没底。
但他清楚一件事:新的开头,得靠百姓的声音吵出来,不能靠安安静静地跪下去。
春天的大雨还没来,风已经带着湿气,刮过江南江北。
最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学堂正在上堂。
这是新政后第三次“初识评议会”了——让孩子们从小知道,朝廷的事不是天书,就是家里柴米油盐、人命关天的事。
窗外天阴沉沉的,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教书的是个老儒生,胡子都白了,眼睛却亮得很,像被什么新东西点着了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对底下几十个孩子开了口。
孩子们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扎着总角,听得认真。
“孩子们,”老先生声音不高,“都说咱们能读书、有饭吃、不怕影塾抓人,是苏大人的功劳。那我问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
“要是有一天,苏大人不在了呢?谁护着咱们?谁护着这新政?”
学堂里一下子静了。
孩子们脸上的笑没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是茫然,还有藏不住的慌。
是啊,苏大人是天,是定心骨。他要是没了,天会不会塌?
角落里头,那个叫“启蒙童”的孩子低着头——就是最早在废墟里捡书、跟着苏晏认字的那个。
他没慌,只是盯着桌上自己练字的纸。
纸上写满了一个字:“公”。
看了好一会儿,他举起了手。
“先生,”声音脆生生的,“我觉得,不是苏大人一个人在护着咱们。”
老先生看向他。
启蒙童站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是咱们所有人。和苏大人一起,用读的书、写的字、做的事,一笔一画,写着这个‘公’字。
只要咱们还在写,这字就在,新政就倒不了。”
老先生浑身一颤,眼睛一下子湿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话刻进骨头里。
就在这时,窗外“呼”地刮起大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窗棂直响。
屋檐下站着个人,早就淋在雨里了。
苏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翻腾的东西,比这暴雨还汹涌。
他慢慢摊开手里那封被雨打湿的密报——字迹有些糊了,内容却扎眼:
北疆,旧影塾总坛的废墟上,有伙人死灰复燃,打出了“迎真主归位”的旗子。
领头的,自称“林澈第二子”。
林澈。
那个用血脉织网、想把天下人脑子都捆在一起的影塾头子。
这个名字,是旧时代最黑的噩梦。
随行的官员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恳求:“大人,调北疆驻军吧,趁他们人少,赶紧剿了!这是心腹大患啊!”
苏晏像没听见。
他抬起头,看着雨里那间亮着灯火的学堂。
孩子那句“咱们一起写着‘公’字”,还在耳边响。
他知道,这不只是打仗。这是抢人心的仗。
用军队去灭一个“名号”,那名号只会沾了血,变得更神圣。
“救世主”的传说,只会传得更远。
对付一个旧梦,最好的法子不是打碎它。
是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不调兵。”苏晏声音不大,却钉死了,“传令:全国所有‘无名碑’边上,禁地全开。
再发告示——有冤的,有惑的,对过去将来有不平的,都可以到碑前说。
说什么都行,好坏对错,全记在碑旁边,让天下人自己看,自己断。”
官员脸都白了:“大人!这、这不是给叛党机会煽风点火吗?天下会乱的!”
“乱点好。”苏晏嘴角扯了一下,没半点温度,“死水才生虫。让水流起来,吵起来,石头自己会沉,烂叶子自己会漂走。”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扎进雨里,往京城的铁衣书院赶。
那地方,以前提都不能提,里面锁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一到书院,苏晏下了第二道命令:
“把《野政录》残页、《影塾律要》抄本,还有当年查出来的皇室和影塾的产簿残卷——全部拿出来,并排摆上。”
他指着书院中央最大的院子:“就在这儿,搭棚子,晾给所有人看。旁边加上我的注:这都是没定论的东西,等百姓来断。”
这道令,比前一道还疯。
那三样东西:一个是前朝民间骂朝廷的,一个是影塾内部规矩,一个是直接证明“双生调包”阴谋的铁证。
把它们全摊在太阳底下,等于把帝国最丑的疤、最核心的谎,直接塞给一群刚学会想事的老百姓评判。
这是在赌。赌百姓的脑子,赌人心。
一夜之间,铁衣书院外人挤人。
消息传得飞快,京城百姓全涌来了。
起初只是看,小声嘀咕。
直到第一个胆大的书生,在《影塾律要》旁边贴了张条子,上面写着:“禽兽规矩,没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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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开了闸。
书院外墙,变成了活的思辨场。
有人在《野政录》旁边贴条骂前朝皇帝昏庸;有人替被冤杀的官员说话,引经据典。
更绝的是,在产簿残卷前头,几个当过户籍小吏的和民间画师凑一块,用张大白纸,画了幅“双生调包”全过程的图——复杂得要命的血脉把戏,一眼就能看明白。
愤怒的、辩护的、质疑的、补充的……各种字迹的纸条一层叠一层,把森严的书院外墙,贴成了花花绿绿的“话墙”。
混在人群里的辩骸郎看着,长长叹了口气,对身边徒弟说:
“瞧见没?以前的擂台,刀剑见血。现在的擂台,笔墨诛心。这才是真的思辨场。苏晏这一手,比十万兵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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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消息传到北疆。
那个自称“林澈第二子”的年轻人,正在废弃的影塾地窖里办他的“继位大典”。
他和最后那批追随者坚信:按老规矩,用“真主血脉”激活祭坛,就能重启那个覆盖天下的“意识织网”,重新把万民的脑子抓在手里。
年轻人割破手掌,把血滴进祭坛中央的血槽里,嘴里念念有词。
什么都没发生。
祭坛上该亮的符文,黑着。
地窖中间那口本该放着共感核心的水晶棺,早就在以前的战火里,烧成了一堆灰。
那个曾经用来奴役思想的“意识织网”,此刻像具死透了的尸体,对他的血半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怎么会?”年轻人脸惨白,手抖得厉害,“我是真主之子!织网为什么不认我?!”
同一刻,京城言枢院深处。
血钥童——那个从织网里被救出来的孩子——猛地睁开了眼。
他还能微微感觉到那庞大的信息流。他“听”到了北疆废墟里,那个可怜虫绝望的吼叫。
孩子嘴角一撇,笑了。
“傻子。”他低声说,“他们忘了,苏晏毁掉的不只是那口棺材……是‘唯一’这个念头。
现在能听见亿万声音、能和织网呼应的,早不是哪个有特殊血脉的人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底下,京城里每个识字的人,每座立起来的无名碑,每本翻开的书,甚至每个敢在纸上写自己想法的孩子——都在朝这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成了新的“织网”。一个不再认什么血脉,只认思想和意志的洪流。
“……是每座碑、每页书、每个敢说‘我’的孩子。”血钥童轻轻说完了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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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雷声滚过天际。
北边村子早放学了。启蒙童坐在自家油灯下,一笔一画写日记。
“今天先生教写‘我’字。他说,这个字,一撇一捺,都要站得直。
以前,天下人不敢随便写这个字,写了,就是有自己的心思,会被影塾抓走。我现在不怕了。
我喜欢写‘我’,因为‘我’就是‘我们’里的一个。”
稚嫩的笔迹旁边,是他自己画的一幅画——“天下为公”四个大字。
那个“我”字,被他用朱砂细细描红了。在昏黄的灯下,像一颗跳着的心。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远处山坡。
苏晏站在那儿,任凭风雨打湿衣袍。
他远远望着村里那一点灯火——像风暴里一颗不灭的星子。
他慢慢从腰间解下那枚名刺。上面刻着“苏晏”两个字。
他看了最后一眼,松了手。
名刺被风卷起,打了个转,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他不再是苏晏了。至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万民仰望的、唯一的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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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雨停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京城新建的中央言枢院门前。
一座新碑刚刚立好,碑面光光的,一个字也没有。
众人注视下,苏晏牵着启蒙童的手,慢慢走上高台。
他没自己拿笔,而是把一支崭新的朱笔,递到孩子手里。
“这第一笔,定新时代的第一句规矩。”苏晏声音温和,却字字郑重,“你说,该谁写?”
孩子抬头看他。
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苏晏,也映着台下成千上万张期待的脸。
他握紧笔,小声但清楚地说:“咱们一起。”
说着,他两只小手握住笔杆。苏晏伸出手,轻轻覆在孩子的手背上。
一大一小两只手,一起握着那支笔。
笔尖碰到石碑的刹那——
整座京城,三百六十口古井的水面,同时泛起了涟漪。
一圈,一圈,细细密密,从中心荡开。
像大地深处,无数沉睡千百年的、无名的魂灵,被这个崭新的、共同的意志轻轻唤醒了,发出他们迟来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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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南方渡口,阳光正暖。
那个叫仿声姬的盲女,怀里抱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
她哼着摇篮曲。那调子从前只会模仿别人,空荡荡的,没魂。
但今天,曲子里第一次有了词。
是她自己编的第一首歌。关于风,关于水,关于一个孩子第一次开口,说出的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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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都在朝一个从未有过的、光亮的地方去。
思想的种子撒下了,百姓的力量醒了。
旧日的影子,仿佛在新生的太阳底下,彻底散了。
北疆急报传来的那天早晨,太庙的雾还没散。
苏晏站在丹墀下面,朝服还没被露水打湿。他脸上静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他就那么望着那座象征皇权和血脉传承的宏伟建筑,沉默地站着。
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