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寒气好像一路吹进了京城。太庙檐角滴下的晨露,冷得刺骨。
苏晏站在丹墀下面。冰凉的石阶透过薄薄的靴底,往骨头里渗寒气。
他手里攥着那封密信,早被手心捂热了。可信上那些字——火种婢用命破译出来的——比北疆的雪还冻人。
白圭子,宗正卿,三十六州文庙……一张大网正以“正朔”为名,朝着他,也朝着御座上那个“他”,当头罩下来。
伪造的《先帝遗诏》只是个开头。那句“赤芒贯紫微,林氏当王”的星象谶言,才是淬了毒的刀子。
但让苏晏心头最沉的,不是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
是密信里揭露的真相——边军三镇倒戈,根子在新政的清丈田亩。动了他们盘踞边疆、世代传袭的族田。
他们要的不是什么前朝皇子。
是要一块“林氏”的牌位。好名正言顺地造反,把吞掉的地合法化,再把罪洗干净。
苏晏看到信末尾那句特意加粗的“非林氏不得承统”,嘴角扯了一下,没半点温度。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这满天的晨雾听:
“他们不是要还我江山……是要用我的血,去洗他们那把生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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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初议堂地基下的密室。
烛火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儿是苏晏的地方。空气里有股陈年泥土混着机油的味道。
辩骸郎还是老样子,沉默得像块铁,只有目光扫过苏晏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瑶光皱着眉,忧心忡忡。
苏晏没说话。他从一个三层套着的金丝匣里,取出了那半枚玉鱼符。
烛光下,玉符流转着温润的光,可看着它,只觉得沉——像压着一整个帝国的秘密。
他慢慢转着玉符。残缺的龙纹时隐时现。
“要是我现在拿着它,把双生调包的真相捅破。”
他声音很轻,在狭小的密室里却格外清楚,“天下士族本就对新政不满,只会觉得皇室丑事不断,朝廷德行有亏。到时候烽烟四起,比现在还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要是我不应……”他声音更低了,“白圭子他们就会成功扶一个假神上去。用假的天命,把新政全否了,把流的血、做的变革全否了。真义要是亡了,国本也就亡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瑶光压低声音,带着点侥幸:“主上,您……称病不出吧。让御座上那位亲自去驳。他是皇帝,他的话,总比别人有分量。”
苏晏缓缓摇头。
“不行。”他说,“他要是出面,反倒坐实了一个流言——假龙怕了真种。”
他太懂人心了。
在这种关乎血脉正统的争斗里,任何退让,都会被看成心虚。
御座上那个“苏晏”越是激烈反驳,在百姓眼里,就越像色厉内荏的伪装。
苏晏忽然站了起来。
烛光里,他的身影显得异常挺拔,决绝。
密室里的空气好像都跟着凝住了。
“他们不是要问天吗?”苏晏说。
话音没落,他已经走到旁边书案前,抓起狼毫笔,几乎没犹豫,就在空白奏章上落笔。
字写得飞快,力透纸背。
他要请开“裂冕廷议”。
这词儿只存在于古书里——最极端,也最神圣的议事形式。
国本动摇、人言难辨的时候,由帝王或最有资格的皇族发起,请三品以上所有京官、各州推举的士绅大儒,一共三百人,齐聚太庙。
不靠嘴皮子辩论。
只静候天启,共决国本。
奏章写了长长几千字。说新政多难,边疆多危,人心多惑。最后却落在一个极谦卑的结尾上:
“臣不敢自认真主,唯求列祖示一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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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章递上去,满朝哗然。
皇帝在深宫里沉默了一整天。
最后朱笔批红,一个“准”字,重得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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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议前两天,京城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白圭子几乎是摆着胜利者的架势,领着三十六州文庙代表,浩浩荡荡住进了太庙偏殿。
他们立刻焚香设坛。白圭子拿着青铜铸的舌状法器,轻叩齿间,发出一种非金非玉的怪响。
他嘴里念着古礼咒文,每个音都像带着蛊惑人的力量,说什么“魂契未断,血脉自归”。
围观的百姓一片片跪下去。
还有个自称通晓天机的儒宗,当众献上一幅巨大的星图卷轴。
上面用朱砂清清楚楚画着一道刺眼的赤色光束,直直贯穿象征帝位的紫微垣。
旁边一行大字,扎眼得很:“林氏复出,天命所归”。
一时间,街头巷尾全在议论。连三岁小孩都在传唱新编的童谣:“旧门出真龙,新法皆虚功。”
舆论像洪水,眼看要把苏晏彻底淹了。
可苏晏闭门不出,好像外头的一切都听不见。
他只做了一件事。
让火种婢带着所有识字的内侍,把《昭雪录》——那部记录了新政以来,因反抗旧制被冤杀、被构陷、被牺牲的八十三万军民姓名的册子——不眠不休,拓印了一千份。
裂冕廷议开始的前一夜,这些沉甸甸的册子,被悄悄送到了三百多名参会官员和士绅的案头。
每份册子上,都附了张小纸条。
苏晏亲笔写的一句话:
“此中八十三万姓名,皆曾为‘天命’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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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议当天,天还没亮。
晨钟破开寂静,连响七声。沉,且长。
钟声停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登上太庙前高台——人们叫他“兆鼓郎”,说他双耳失聪,却是唯一能听见“天音”的人。
他面对一面蒙着整张牛皮的哑鼓,屏住呼吸,然后猛地挥下鼓槌。
没声音。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面鼓,连气都不敢喘。
还是没声音。
第三声落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走个过场时——
一股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天边卷来,“轰”一声,把太庙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狠狠吹开!
风灌进整个大殿,百官衣袂狂舞,站都站不稳。
就在这阵混乱里,他们看见了一道身影。
苏晏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穿朝服。身上是一件素白色的粗麻布衣,像在给那八十三万亡魂服丧。
他双手平端着那枚残缺的玉鱼符,一步一步,走过惊愕的百官,最后停在先帝灵位前。
一句话没说。
只是把玉鱼符恭敬地放在灵前香案上,和另一枚早就供在那儿的玉鱼符并排。
然后,他点了三炷香,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满殿死寂里,只听见他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若有天意,请示一兆。”
说完,他起身退到一边,垂首站着,再不出声。
七日之期,从这一刻开始。
没有朝会,没有辩论,没有诏书。
三百多个帝国顶尖的人物,就这样被苏晏“关”在了这座象征权力源头的太庙里。
每天除了必要的吃喝,唯一能做的——
就是等。
等一个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来、会以什么方式来的“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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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圭子脸铁青,好几次想开口打破这让人发疯的寂静。
每次都被身边一个头戴裂纹紫金冠的老者——裂冠翁——伸手拦住。
“冠未裂,言不得出。”老者声音沙哑,不容商量。
这是裂冕廷议的规矩。发起者不说话,谁也不能说。
时间一天天过。
压抑的气氛在大殿里发酵,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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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子时。
天上浓云翻滚,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紧接着暴雨如注,狂风大作。
苏晏独自守在灵位前,一动不动。
忽然,脚下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他猛地抬头,看向支撑这座千年古殿的巨大梁柱。
闪电的光照亮梁柱的瞬间——
他骇然看见,斑驳的木纹上,竟仿佛浮现出万千张无声开合的嘴。
无数细微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宏大的意念,直接冲进他脑子里:
“我们要活,不要神。”
这句话响起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香案上那两枚玉鱼符,在无风的情况下,竟缓缓升到半空。
像两块互相吸引的磁石,在空中盘旋,靠近,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轰然相撞!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雷鸣和风雨声里,竟然清晰得刺耳。
两枚玉符同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齑粉,簌簌落下。
也就在碎片落地的同一瞬间——
大殿里,以白圭子为首,所有参与伪造诏书、鼓吹图谶的人,齐齐脸色大变,猛地弯下腰,“噗”地从嘴里喷出一股股腥臭的黑血!
他们手里紧握的、准备记录“天命”的朱笔,也仿佛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力量,“啪啪”几声,寸寸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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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南方烟雨蒙蒙的渡口。
一艘乌篷船里,那个叫仿声姬的盲女,正紧紧抱着怀里熟睡的婴儿。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一片灰白,看不见任何光。
可她第一次“看见”了东西——
一个个清晰、完整、散发着微光的文字形状,凭空出现在她心里,深深烙进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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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只有窗外不休的雷鸣与风雨,仿佛在为这刚刚降下的、无人能解释的森严宣判,敲着背景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