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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聋子听见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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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站在那儿没动。

雨水从太庙破了的屋檐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没去看碎成粉末的玉符,也没管身后那些大气不敢出的宗室重臣。

他的目光穿过门外狂暴的雨幕,像在盯着一盘更大的棋。

天意?

他从来不信天意。只信人心和人手织出来的因果网。

这雷声,不是宣判。

是回响。

谁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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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雨停了。

京城像一口被突然揭开盖子的沸水锅——炸开了。

谣言满天飞。

茶馆里、酒肆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说昨晚太庙的怪事。

有人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孝宗皇帝的影子从牌位里走出来,拿着断了的玉符,怒骂苏晏他们变法动摇国本。

还有人传得更邪乎,说那根本不是先帝显灵,是苏晏学了南疆妖术,用幻象迷惑人心,想篡位。

各种“真相”在权贵和平民之间传来传去。

恐慌和猜测搅在一起,让这座刚经历完政治风暴的都城,更加摇摇晃晃。

可奇怪的是——所有喧嚣的中心,铁衣书院,却异常安静。

苏晏坐在堂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书。

他一字没看。

他在等人。

当那个瘦瘦的身影踏着晨光、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走进来时,满院的肃杀气才松动了些。

来的是兆鼓郎。

这人永远戴着青铜面具,据说一辈子都在听大地的声音。

他不会说话,眼睛也藏在面具阴影里,但他那双手——能听懂万物的声音。

昨晚风暴最猛的时候,兆鼓郎独自进了太庙。

谁也没理,径直趴到冰冷的金砖地上,把耳朵死死贴紧地面。

就这么个姿势,从深夜趴到天亮,像尊长在地上的石像。

此刻,他走到苏晏面前,慢慢摘下了被雨水浸透的手套。

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

他没出声。

只是抬起手,用一套只有少数人懂的、古老又精准的手语,向苏晏传递他听到的“天机”。

“雷说……”他的手势时急时缓,“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苏晏瞳孔一缩,身体往前倾了倾。

兆鼓郎手势突然变了——十指张开,再猛然收拢,反复几次,像在画无数个汇聚的点。

“是三百六十个井口……在哭。”

一瞬间,苏晏心里所有的雾,被一道真正的闪电劈开了。

他“唰”地站起来,绷了一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明白的笑。

不是神迹,不是妖术,更不是什么先帝显灵!

他懂了。

是“共感织网”被激活了。

几年前他推行新政,在全国三百六十个州府的核心地方,都立了乡约碑。

那些石碑下面,不是空的——埋着他亲手设计的、用特殊音矿熔铸的“记忆基石”。

每一个参与清丈田亩、修订户籍、在新政里获得新生的百姓,他们的名字、手印,甚至最朴素的愿望,都被记下来,用一种秘法烙在基石里。

这是一张遍布全国的、以民心为节点的大网。

玉符碎裂的瞬间,那股庞大的、象征旧秩序崩塌的能量冲击,意外成了激活这张网的钥匙。

它没引来天谴。

却引动了埋在大地深处的、属于万民的记忆共鸣!

三百六十口古井,正是他当年埋基石的地方!

那不是井在哭。

是无数人的悲欢、血泪、希望,在同一刻被唤醒,喊出了同一个声音!

“来人!”苏晏的声音不再压抑,充满了劲。

“立刻传令天下三百六十州府,调阅昨晚子时前后所有上报的怪事记录,重点查各地古井!加急报上来!”

命令像蝗虫一样飞出去。

不到半天,雪片似的报告就从四面八方堆了过来。

结果和苏晏猜的一模一样:就在玉符碎裂的精确时刻,遍布大江南北的三百六十口做了标记的古井,不管枯的活的,井水同时泛起细密的涟漪——像被看不见的手扔了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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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晏破解“天机”的时候,他的对手白圭子,正把这场异象当成自己翻身的最后一张牌。

他死不承认在朝堂上输了,反而摆出殉道者的架势,宣称:“天怒降罚,就因为有人逆天改命!苏晏乱政,老天示警,这是国家要亡的凶兆!”

他在宗正寺高高搭起祭坛,穿上最古老的祭祀袍,叫来了京城里七十多个致仕的老礼官——平均年龄都七十往上了。

这些白头老书生,是旧秩序最忠心的护卫。

在白圭子鼓动下,他们联名上书,痛骂苏晏变法有“十大罪”,求皇帝立刻下旨,把苏晏从功臣录里除名,追封成“乱臣”,

还要马上开炉,重铸国玺,好“正乾坤,安社稷”。

奏章堆成山,舆论汹汹,全冲着铁衣书院来。

所有人都以为苏晏会动用权力,把这些奏章压下去,把白圭子他们治罪。

可苏晏的反应,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非但不拦,反而下了道更让人看不懂的命令:让言枢院把所有弹劾他的奏章,连同白圭子他们的联名信,一字不改,原样刊印,发遍天下。

只有一个要求:每份刊物旁边,必须留出大块空白,还要附上一句话:

“民意如水,能载船,也能翻船。请百姓批注。”

几天之内,京城和周边州县,都看到了这份奇怪的“朝廷公报”。

起初百姓只是围着看,不敢动笔。

渐渐,当第一个识字的货郎在空白处写下“胡说”两个字后——

像堤坝开了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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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铁衣书院外面的长墙,成了这个时代最震撼的“回音壁”。

墙上贴满了从各地收回来的、写满批注的刊物。

一个老农不识字,用木炭画了幅粗糙的画:一个官模样的人,端着刻“苏”字的大碗吃饭,吃完却反手指着,骂碗的主人是“乱臣”。

画旁边有人代笔写:“谁给你饭吃,你反过来骂娘?”

一封信来自城南的寡妇,字迹秀气却力透纸背:“我男人死在奸商勾结贪官的清丈路上,尸骨还没寒。

苏大人给我们平反了田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却骂他是乱民头子?那我男人算什么?”

还有小孩用朱砂笔涂鸦,画了个凶神恶煞的官在抢小孩的窝窝头,旁边一个高大身影把官打跑了。

涂鸦底下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苏大人不抢东西,你们抢!”

民间的愤怒和拥护,用一种最原始、最真实的方式,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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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满墙的回信,苏晏知道:时候到了。

他顺势推动了一项浩大的事——“雷声录”的编纂。

让兆鼓郎领头,言枢院帮忙,专收历朝历代,每逢重大政治斗争或社会变革时,伴随的那些所谓“自然异象”,

还请天下百姓来讲自己亲身经历或听说的“天兆”和背后的真相。

这一下,彻底捅破了“天人感应”那层神秘的窗户纸。

一个退役的老驿卒寄来张泛黄的纸,上面写:“万历三年,京城地震,人心惶惶,都说天要塌了。

结果第二天,朝廷开仓放粮,说是早有准备。后来我才知道——是户部早就亏空,怕被查出来,借着地震把粮仓烧了,做了假账。”

一位隐居的盲医托人记录:“崇祯十七年三月,夜里有陨石掉进城里,火光冲天。街上都传是妖星降世,大难临头。

其实呢?我虽瞎,但听得真。那是户部连夜偷运铜钱出城,车队太重,压塌了桥,一整车的铜钱翻进了护城河,闹出的动静罢了。”

最扎眼的,是一页由归谥婢悄悄送上的血书。

她是专管记录废帝、废后最终谥号的宫中女官,见多了王朝末路的凄凉。

血书上只有一句话:

“自孝宗至今,每一个被废黜的皇帝死前,不管宫里怎么歌舞升平,我都听见高墙外面,有小孩在凄厉地喊‘饿’——这,才是真正的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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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民心的火候到了。

苏晏亲自主持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祭典——“雷声祭”。

地点没选太庙,也没选天坛。

选在了铁衣书院前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中央,摆着上百面巨型战鼓,像支沉默的军队。

苏晏站在高台上,对身边的兆鼓郎点了点头。

兆鼓郎走到百鼓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动鼓槌——

咚——!

鼓声闷得像心跳,传遍京城。

几乎同时,从京城东郊的乡约碑旁边,传来了一声同样闷的鼓声回应。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农,正使劲敲着村里社戏用的大鼓。

兆鼓郎再敲!

咚!咚——!

这次鼓声更急。

片刻之后,南城、西城、北城……四面八方,几十个地方同时响起了回应的鼓声!

有的是军营的战鼓,有的是商队的货鼓,有的是庙会的社鼓!

当兆鼓郎挥汗如雨,敲响第三通鼓时——

百鼓齐鸣,声震云霄!

咚!咚!咚——!

刹那间,整座京城的地脉仿佛被这鼓声牵动,开始微微震动。

所有立着乡约碑的地方,碑上那些百姓亲手按下的手印、刻下的名字,竟随着鼓点,泛起微弱却清晰的光——像沉睡的星星,在同一频率下呼吸、闪烁!

一直守在第一块乡约碑旁的辩骸郎,摸着发光的石碑,感受着那股从地底传来的脉动,激动得浑身发抖:

“它们在回应!它们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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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宗正寺最高的楼阁上。

白圭子正拿着一枚象征礼法权柄的青铜舌,远远望着那边的异象。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苏晏故弄玄虚的把戏。

可当那撼动大地的鼓声浪潮一波波涌来,当他感觉脚下的楼都在跟着震动时——

他手里的青铜舌上,“咔嚓”一声,迸开一道裂痕。

青铜舌应声碎成好几块,掉在地上。

白圭子像被雷劈了,踉跄着后退几步,死死抓住栏杆才没摔倒。

他望着远处铁衣书院上空汇聚的、仿佛由万民呼喊凝成的气运,望着那连绵不绝、好像永远不会停的鼓声浪潮,脸上血色全没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儿了。

他这辈子信奉和扞卫的天道、礼法,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磅礴的力量,碾得粉碎。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

“不是天意……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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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深宫禁藏阁。

这儿存着历代皇帝的实录和谥册,是帝国记忆的心窝。

归谥婢悄悄潜进来,像个游荡多年的鬼魂。

她翻开最新一本——记着刚被废黜的那个皇帝的谥册,用冰冷的指尖蘸了蘸自己带来的墨,在“恭顺”两个字旁边,决然写下了一个大大的:

“伪”。

墨迹还没干透,怪事发生了。

那个“伪”字下面,一滴血毫无征兆地从纸面渗出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血珠汇成细流,弯弯曲曲变成一行猩红的小字,像是这张古老的纸自己在写判词:

“下一个,轮到活着的人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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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风沙呼啸的北疆驿站。

一身风尘的李玄借着昏黄的油灯,翻看一份从敌营缴来的残卷。

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一处异常的凸起。

他小心揭开一页,发现书页夹缝里,竟藏着半幅用特殊墨水画的地图。

地图上,用北疆军中密语,标了十二个极隐秘的地点。

李玄吹掉上面的灰,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他认得这标记——这正是当年震动朝野的靖国公贪墨案里,被那群贪官污吏秘密转移、从此消失的十二处“黑籍”田册的藏匿点!

他把那半幅地图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纸上冰冷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该算账了。”

---

雷声祭后的京城,胜利的狂欢和失败者的嘶吼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惊天动地的鼓声,没带来结束。

而是为一场更大、更残酷的风暴,拉开了幕布。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变革混在一起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场没人能预料的审判,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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