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心碑自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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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浓得化不开,太庙广场上的人群变成一片沉默的影子。

雾里,文书堆成的小山像座巨大的坟,静静立着。

高台上,焚字僧穿着灰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像神官,也不像刽子手,倒像一架精准的仪式机器。

他合掌,低沉的《度文咒》从喉咙里滚出来。念了三遍,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像凝固了。

他拿起一束浸满火油的麻杆,在火盆里点燃,慢慢走向那堆《忠鉴录》。

火舌卷上书页,泛黄的纸立刻蜷曲、发黑,变成带着火星的碎片飞起来。

人群里有人眯起眼,好像看见那些破碎的字在半空拼凑,又立刻消失:“忠……不可……违……”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声尖利的怒骂突然撕开晨雾:

“你们烧书,是在烧天理!烧良心!”

人群骚动起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素缳娘一身白衣,手里高高举着那面黄铜“贞鉴镜”。镜面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她曾是靖国公案里被株连文官的遗孀,守了二十年寡,以贞烈出名。

这镜子就是先帝赏的。

她身后,五十个同样穿丧服的遗孀齐刷刷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哀嚎。

那声音不像哭,像一场排演好的丧礼。

每个音节都砸在围观百姓心上,把他们刚被苏晏点燃的那点念头,瞬间冻成了负罪感。

全场又静了。连烧着的火都好像顿了一下。

焚字僧停住手,看向高台另一边的苏晏。

苏晏的目光扫过素缳娘那张扭曲的脸。他没生气,甚至没什么波动。

他知道,跟活在自己搭建的道德高地上的人辩论,是天底下最蠢的事。

你没法用道理说服她——撑着她的不是道理,是二十年的血泪,和别人羡慕的眼神。

他没开口,只是微微侧身,对着台下人群里一个角落,做了个“请”的手势。

人群再次分开。

一个驼背的身影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来。

是回声姑,京城最老的“听风者”。她眼睛浑浊,据说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侍从扶着她,一步步靠近那堆燃烧的文书。

她没看任何人,闭上眼,侧耳对着噼啪作响的火,像在听熟人低语。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忽然,回声姑的身子剧烈抖起来,拐杖在石板上笃笃地响。

“我听见了……听见了……”她的声音干哑,却清楚地传到每个角落。

“好多人在里面哭……有个女人说:‘我没看见林家通敌,我什么都没看见!

’……还有个书吏在喊:‘那供状不是我写的,我是被逼画押的!’……

还有个孩子……孩子在哭着想爹……他问:‘爹,你说实话怎么就死了?’”

每句话都像锥子,狠狠扎进人群心里。

骚动声轰地炸开,好多人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户籍。

那些声音,就像他们憋在心底不敢说的话。

没等骚动扩大,站在苏晏身边的辩骸郎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诸位!今日这把火,不是毁经典,是在招魂!用纸当牢房,关了忠魂十二年,今天,就用火烧破这牢房,迎英灵回来!”

说完,他展开一卷长长的《纸狱》节选。

他开始念。每念出一个靖国公案里屈死者的名字,就有人放飞一盏写那名字的白灯笼。

“户部主事,李宗明……”一盏灯笼悠悠升起。

“内阁中书,王致和……”又一盏离地。

“翰林院侍读,赵履安……”

一盏,十盏,百盏……无数灯笼挣脱束缚,带着微光升进晨雾里。

它们在太庙上空聚起来,像一条倒挂的星河,静静照着下面每一张惊愕茫然的脸。

素缳娘踉跄着退了一步。她看不懂这诡异又庄严的景象。

手里那面“贞鉴镜”,本来是她最厉害的武器,现在成了最沉的负担。

她死死盯着镜面——那被她擦了二十年的干净镜面上,在火光映照下,竟慢慢浮出一行行小字。

那字迹,她到死都忘不了……是她丈夫临刑前,用指甲蘸着血,在牢房墙上刻的绝笔!

“吾附会徐党,构陷靖国,罪无可恕,今悔无及,唯求速死……”

“不……不是这样的……”她浑身发抖,喃喃自语。

这面她最骄傲的镜子,原来是丈夫遗物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她从没想过,背面夹层里藏着这东西。

她一直以为丈夫是为正义死的,是清流的榜样。

原来,他只是个被卷进去、犯了错、最后扛不住的懦夫。

她二十年的坚持,二十年的悲情,只是为了遮住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相。

她用悲伤垒了道高墙,把所有质疑和心里的罪恶感都挡在外面。

现在,墙塌了。

“啊——!”

一声凄厉的长啸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灌满了悔恨和绝望。

手一松,那条象征贞洁和荣耀的白绫从脖子上滑下半寸,露出一道陈年的、深深的勒痕。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原来当年她不是做做样子,是真想随丈夫去,又在最后关头缩回来了。

她仰头看着苏晏,眼里没了恨,只剩下彻底的崩塌。

“我恨的不是你苏晏……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敢早点说实话!”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面“贞鉴镜”狠狠砸进火堆。

“铛——!”

一声巨响,黄铜在烈火里炸开。声音清得像钟鸣,又沉得像丧钟。

太庙顶上盘旋的乌鸦惊得飞起来,一时间遮天蔽日。

这声炸响,好像也炸开了人们心里最后一道锁。

火势猛地旺起来,像要吞掉所有谎言和恐惧。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颤巍巍走上前,把一本摸得卷边的祖传《忠鉴录》轻轻放进火心。

书页一碰火就烧起来,她满脸是泪,声音却透着释然:“老头子……你当年不肯告发同僚,被活活打死……现在,能安息了。”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退役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揭发功名帖”——那是他用同僚的命换来的前程。

他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着扔进火里。

“老子这辈子,今天才头一回活得像个人!”

火吞掉一本又一本册子,也吞掉积了十二年的恐惧、谎言和愧疚。

苏晏感觉到自己那枚符印在剧烈震动,一行新提示浮现在脑中:

“共情逆流,已解锁。”

他闭上眼,慢慢把手伸向灼热的火焰。

不烫。反而有一股汹涌的信息洪流冲进他脑海。

他瞬间感觉到了——十二年前,那个叫王致和的内阁中书,深夜写弹劾奏章时的心境:

汗水湿透衣襟,紧张得笔尖在纸上不停打滑,窗外传来缇骑经过的马蹄声和甲片摩擦声……那声音,就像死神来敲门。

苏晏猛地睁眼,目光穿过火焰,看向那些或哭或笑的百姓。

他明白了。

这世上多数的恶,不是全因为狠毒,而是源于最原始的害怕。

仪式快到尾声时,辩骸郎再次上台,宣读了苏晏拟定、女帝朱批的《反书日诏》。

诏书宣布,从今天起,废除严苛的“清议连坐法”,罪不及无辜;

同时设立“缄默者名录”,追授那些在黑暗年代里没附和、也没投降的沉默之人的名誉。

苏晏独自站在太庙旁边的碑林前,望着那块为“缄默者”新立的空白巨石。

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一个时代的集体沉默,也等着一个真实的未来被写上去。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瑶光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块焦黑的木头碎片,上面还能认出“靖国”二字的残迹。

是当年靖国公府牌匾的一角。

“要埋了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晏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那块空白石碑:

“不,把它嵌进碑底。让所有人都知道,新的开始,是从什么样的废墟上建起来的。”

当夜,暴雨再临京城,冲刷着白天的喧嚣和灰烬。

禁藏阁里,归谥婢最后一次走进这座藏满秘密的阁楼。

她翻开一本崭新的谥册,为靖国公案画上最后的句号。

这次,她提笔写下的那个“毅”字,没渗血,也没泛金光。

墨迹沉稳如山,静静融进纸里。

遥远的南方,一个不知名村庄的学堂里,一群孩子正摇头晃脑地齐声念:

“……故立此《纸狱》,非为记恨,乃为铭记。铭记者,非为复仇,乃为免于重蹈……”

窗外,一个身影默默站着,雨水顺着他满是焦痕的脸往下流。

是墨痂郎。

他脸上那块坏死的焦皮被雨水冲掉,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太庙广场的喧嚣早散了,只剩雨后的清新和一种沉甸甸的宁静。

苏晏站在官邸窗前,望着被雨水刷得干净的街道。

这场豪赌他赢了,可胜利感没持续多久,就被更深的责任感取代。

他知道,毁掉旧秩序比建新世界容易得多。

盛大的仪式结束了,真正细致、繁琐、容不得错的重建,才刚刚开始。

要完成这些,他需要每颗棋子、每个零件都稳稳待在位置上——尤其是那些在黑暗里替他传递火种的人。

他不由想起那个整天埋在故纸堆里的抄狱儿。

那孩子有过目不忘的眼和最巧的手,正是他,把《纸狱》原稿一字不差地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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