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惊人的记性和抄写本事,让苏晏心里记下了。
可“反书日”刚过去三天,抄狱儿就突然不见了。
苏晏心里一紧,亲自带人去他那破屋子。
推开门,一股浓墨混着尘土的味道冲出来。
屋里没人。
家徒四壁,却又不是真的一无所有——四面墙上,从地到顶,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小得像蚂蚁脚,正是整本《纸狱》。
苏晏走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墙上不止有《纸狱》定稿,连所有删改的痕迹、旁注的批语,甚至是他和编纂者们争论时的草稿笔记,都一字不差地抄在上面。
这已经超出记性好的范畴了,简直像鬼怪再现。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墙角的阴暗处,他发现了从没归档、连他都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密奏抄本。
这些密奏的笔迹全不一样,有的有力,有的清秀,有的潦草,明显是不同年代、不同人写的。
一个荒唐又唯一的解释在他脑子里炸开:
那抄狱儿,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抄写人。
他是一座活坟,一个会走的档案库——他身体里,住着历代冤魂不散的记忆!
难怪他能复现所有细节。
那些删改和批注的瞬间,是亲历其事的亡魂,借他的手在重演。
苏晏闭上眼,好像看见无数影子,借着那孩子的手,在墙上拼命刻下自己最后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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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做了个怪梦。
无数看不清脸的人影从黑暗里涌来,穿着不同朝代的囚服,身上带着枷锁和伤。
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把一张张写满血泪的纸递给他。
整个梦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那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合起来的:
“你说得出,我们就不会消失。”
梦醒时,天还没亮。苏晏再也睡不着了。
他起身去贞鉴阁——那座供着“忠节”牌位的阁楼,现在静得吓人。
阁门虚掩着,素缳娘已经不见人影。
只有一条白绫挂在正梁上,随风轻轻晃,像个无声的嘲笑。
苏晏心往下沉。
果然,一夜之间,京城冒出无数匿名的《血鉴帖》。
帖子上用最毒的话骂苏晏,说他弑父夺了林家名号,伪造身世,编《纸狱》是为了祸乱朝纲,一定会遭天谴。
帖子上还配了幅粗糙但煽动的画,把苏晏画成青面獠牙的恶鬼,很快就在不明真相的百姓里引起恐慌和愤怒。
辩骸郎奉命去查,很快带回关键线索:
《血鉴帖》用的墨不是普通墨,是人血混金粉磨的。
而承载这血墨的纸,是宫里特供的蚕丝笺。
这种纸极珍贵,除了皇家自用,平时只有归谥婢(写功臣谥号的)和裂冠翁(看管太庙礼器的)有机会碰到。
嫌疑人一下缩到两个人。
苏晏却不急着抓人。
他知道背后水很深,打草惊蛇只会让真正的黑手藏得更严。
他坐在堂上,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血鉴帖》,眼里没什么波动。
过了一会儿,他叫来火种婢,低声吩咐了几句。
半天之内,一个新风声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苏大人说了,这《血鉴帖》写得好啊!正好给新《纸狱》添一章‘伪忠篇’,专收这种陷害忠良、颠倒黑白的假东西。
这《血鉴帖》就是‘伪忠篇’头一件,全案经过都会详细记进去,流传后世!”
舆论瞬间反转。
百姓的好奇心和对“名留青史”的奇怪敬畏,压过了最初的恐慌。
前一刻还在骂苏晏的人,后一刻就争着向官府举报任何散发或私藏《血鉴帖》的人,生怕自己和“伪忠”扯上关系。
一场泼向苏晏的脏水,被他轻轻一引,变成了全民参与的“捉鬼”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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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就在全城搜查《血鉴帖》来源的时候,失踪的抄狱儿自己出现在了言枢院门口。
他身边,还牵着一头瞎了眼的老驴。
他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着老驴的耳朵,平静地对来接他的苏晏说:
“我娘死前告诉我,世上有些话,嘴里说不出。但能记下来,让不会说话的牲口驮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苏晏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眼睛空洞,原来也是个瞎子。
他所谓的“过目不忘”,根本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他那双最巧的手,去摸纸上文字的凹痕,用指尖去“读”、去“记”。
那头老驴,是他小时候和母亲逃难路上唯一的伴。
苏晏立刻明白了什么。他让人小心剖开那破旧的驴鞍。
果然,厚厚的皮料夹层里,藏着几十个用火漆封死的小竹筒。
打开一个,里面是用油布紧裹的供状。
苏晏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当年靖国公谋逆案里,他首席幕僚临刑前留下的口述实录!
上面有句话,字字带血:
“所谓通敌,不过是替皇上分忧、背锅,我们有什么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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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拿着这些迟了十几年的新证据,再次进宫面圣。
金銮殿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几十个竹筒和取出的供状,一件件整齐摆在皇帝面前。
龙椅上的天子看着那些泛黄的卷宗,很久没说话。
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和苍凉。
最后,他长长叹口气:
“朕以为,压下去,就是太平……没想到,火种一直埋在灰里,只等风来。”
皇帝没问苏晏怎么拿到这些东西,只是下旨:准将《伪忠篇》正式列入《纸狱》增补。
还下了一道让满朝震惊的诏书:拆了贞鉴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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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裂冠翁——那个平时刻板守旧的老头——竟亲自扛着一把大斧,站到贞鉴阁前。
面对围观的百姓,他没多说,抡起斧头,重重砍在支撑牌匾的横梁上。
木屑乱飞中,他沉声说:
“这屋里供的不是神,是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晏眼前那虚幻的金手指再次浮现,最后的提示清清楚楚:
“认知枷锁,已然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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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旧的锁刚断,新的谜就来了。
几天后,一个午后。
太庙钟楼那口静了百年的哑钟,突然没来由地连响三声。
钟声苍凉悠远,震动了整条街。
守钟的官吏吓得魂飞魄散,冲上钟楼却什么异状都没有——没人撞钟,机关也没坏。
他们只看见,那个瞎眼的抄狱儿,正静静坐在巨钟下面,双手贴着冰冷的钟壁,像在听什么。
苏晏听说后赶来,登上高楼问他。
抄狱儿慢慢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干净又神秘的微笑:
“不是我在听,是它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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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皇宫深处的禁藏阁里,归谥婢正在整理一堆积灰的旧档案。
按苏晏指示,她要核对历代宫婢的名录,排查和蚕丝笺有关的线索。
无意间,她的手指从一堆破卷宗里,抽出了一本封面空白的册子。
她疑惑地打开。
内页墨迹早就褪色了,但一行字猛地撞进她眼里:
“林氏孤婴,庚寅年二月,抱出于弥天大火者,非其乳母,乃宫婢素缳。”
归谥婢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素缳——这名字,正是几天前在贞鉴阁离奇失踪的那个首领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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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外的漠南,风沙正猛。
一个憔悴的妇人跪坐在一座无名荒坟前。
她从怀里珍重地取出半块龙纹玉佩。
那玉佩的断口,竟能和苏晏腰上戴的那半块严丝合缝对上。
她就是素缳娘。
她伸手,轻轻拂去墓碑上不存在的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儿子,娘带你回家……这辈子,换我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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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禁藏阁里暗得像黄昏。
归谥婢死死盯着残册上那个名字,手指因为巨大的震惊不停发抖。
她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