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心里那道掌印,像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刻在漠南风沙里,也刻在苏晏心上。
他独自坐在言枢院的密室中。
油灯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他此刻乱糟糟的思绪。
他没去看瑶光送来的残册副本,只是反复摸着那两块终于合为一体的玉佩。
冰凉的玉在他手心慢慢暖起来,可这暖意,赶不走他心里冒出的那股寒气。
二十年。
他和那个女人朝夕相处了二十年。
他怨过她的严厉,怨过她眉间散不去的愁,怨过她在每个忌日里没来由的悲痛。
他以为那是悼念“亡夫”林靖国公,是恨林氏满门忠烈没得好死。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她悼念的不是丈夫,是亲生儿子。
那个本该锦衣玉食、甚至可能坐上龙椅的皇子,还在襁褓里就成了乱世的灰,被当成林家的孽种,死在无名乱兵的马蹄下。
而她,孩子的亲娘,却只能抱着另一个孩子——他,苏晏,所谓的“林氏孤婴”——从火海里逃出来。
多狠。
苏晏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素缳娘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有疼,有盼,还有藏不住的痛苦和恨。
她疼他,是因为用二十年青春血泪把他养大;
她恨他,也许是因为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那个被他“顶”了活路的亲骨肉。
她把对命运的所有不公和怨气,都变成了对他的严苛管教,逼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今天这个能搅动风云的位置。
这到底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还是一条绝路上的救赎?
“你要揭她伤疤,还是救她出来?”瑶光清冷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
苏晏慢慢闭上眼。
救她?
怎么救?
把真相捅出去,告诉全天下:皇上有个流落在外的兄弟,这兄弟一出生就死了?
再告诉他们:他这个言枢院之主,不是什么前朝遗孤,是林家真正的血脉?
这不只是揭素缳娘的伤疤。这是要在整个大夏朝身上,撕开一道要命的口子。
皇上会怎么想?
那些把林家当反贼的朝臣会怎么做?
天下会乱成什么样?
“如果真相是另一种酷刑,我也只能亲手点火。”他对着空荡荡的密室低声说,语气里没半点犹豫。
这不再是家事了。
从裂冠翁说出“私孕皇子”四个字起,这就是国事。
他不能让这个足以掀翻一切的秘密,从别人嘴里、用他控制不了的方式炸开。
他必须自己握着引线。
手腕上那块骨片正在发烫。一行新提示浮现在他脑中:
“警告:皇室血脉之秘已泄,漠南‘旧朝’势力异动。任务触发:在真相失控前,肃清所有潜在威胁,掌控全局。”
旧朝?
苏晏瞳孔一缩。
漠南——素缳娘去的正是漠南!
她去那儿,真只是为了祭奠死去的儿子,和过去了断?
还是……她本身就是这盘大棋里的一颗子?
她以为自己逃出了笼子,哪知道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凶险的猎场。
他猛地站起来。
二十年的养育恩,二十年的母子情,在“旧朝”两个字面前,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压了下去。
他苏晏,首先是言枢院的主人,是这架权力机器的核心,然后才是个活人。
他可以为了“母亲”的遭遇心疼,但绝不能因此葬送自己用无数鲜血和阴谋换来的今天。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沉重的石门。
门外,抄狱儿和几个火种婢已经静静等着,好像早知道他会出来。
“主上。”众人一齐低头。
苏晏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盲童身上。
他想起盲童转述的那句话:“孩子不能死,火里我还能抱出来。”那是素缳娘的声音,也是一个母亲最绝望的誓言。
她抱出了他,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动摇从他心底滑过,但立刻被更冷的理智盖住了。
“传我密令。”苏晏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动,好像刚才在密室里挣扎的不是他。
“封死所有通往漠南的官道和驿站,用搜逃犯的名义,严查所有进出的人。谁带着宫里旧东西,不管什么身份,立刻扣下。”
“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让埋在漠南的‘火种’马上报‘白衣女子’的最新动向。我要知道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如果有任何和‘旧朝’有关的接触……”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时,一个管京畿情报的火种婢脸色惨白地跑过来,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跪在苏晏面前,抖着手递上一卷用火漆紧急封死的细竹筒。
“主上!西山大营急报!”
苏晏心一沉,一把抓过竹筒,捏碎火漆,展开里面的纸条。
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像有千斤重,狠狠砸在他心上:
“西山皇陵,守陵卫换防,验尸格发现……一具无名皇子空棺。”
一瞬间,所有线索连起来了。
素缳娘的儿子不是死在乱兵手里——是有人用空棺调了包,把他送出了皇陵!
他还活着!
那个真皇子,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而素缳娘去漠南,难道是为了……
苏晏猛地抬头,眼里最后一点为人子的感情彻底褪去,只剩下言枢院之主的冰冷和决断。
他手指用力,那张写着惊天秘密的纸条瞬间碎成粉末。
“瑶光,”他头也不回地喊,“备车,进宫。”
接着,他转向面前所有心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像深夜炸开的一道雷:
“传令言枢院所有司官,一刻钟内,到中枢议事厅集合。任何人,不准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