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周老板,不瞒您说,我想过……但没那么容易。树大招风,我现在这点产业,在真正的大佬眼里不算什么,可一旦失去了道门这层皮,不知道有多少豺狼虎豹会扑上来。而且……观里也不会轻易放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不过,周老板您既然开口了,我张广文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我可以把我老婆孩子从老家接来天津!以后我这条命,就跟您绑在一起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悲壮,仿佛在递交投名状。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张广文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不安。
“你比我大,我得叫你一声老张,”我止住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想哪儿去了?我让你退出道门,是觉得你更适合在商界发展,能把生意做得更大,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利益。不是要挟持你的家人,搞什么歃血为盟那一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平和而认真:“没必要把家人牵扯进来。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我们合作的基础是利益,而不是人身控制。你愿意把家人接来,是出于安家落户的考虑,我欢迎。但绝不是作为什么‘质子’。”
张广文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他脸上的紧张和决绝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感激、羞愧和一丝更加坚定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周老板,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您放心,商业上的事情,我张广文一定给您打理得明明白白!至于道门那边……”
他沉吟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于蓬山这次吕梁受挫,威望大损,严、马二人趁机发难,观内暗流涌动。戒律堂那边的事情更是讳莫如深。现在退出,确实不是最佳时机,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我的意思是,暂时虚与委蛇,利用现在的身份和信息,多为咱们争取利益和缓冲时间。等时机成熟,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些具体的事情,你全权处理就好,不用事事向我汇报。我相信你的判断。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比我更清楚凌云观里的风向。我只要结果。”
张广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和如释重负。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权,远比任何威胁和利诱更让他感到沉重和……振奋。
“我明白了,周老板!”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那种精明和干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开工业区,坐在回程的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平静。
张广文是个人才,也是个聪明人。恩威并施,不如给予绝对的信任和空间。将他牢牢绑在商业战车上,让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前途去拼搏,远比用道门规矩或者家人来胁迫他更有效。
田蕊坐在我旁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低声道:“张广文这个人,从见他第一面感觉就不是很好,他心思很重,猜不透。”
我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手指,点了点头:“不用猜,给他足够的利益,他自己会靠拢过来。”
处理完张广文这边的事情,我和田蕊回到了三官庙。
一进庙门,就听见刘瞎子在中气十足地指挥葛老道:“这边!对!那个香炉再往左挪三寸!没吃饭吗?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葛老道忙得满头大汗,却甘之如饴,屁颠屁颠地照做。
看到我们回来,刘瞎子只是斜睨了一眼,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老子还以为你俩又跑哪儿野去了!”
我懒得跟他斗嘴,直接说道:“师父,庙里暂时安生了,您看是不是……帮我看看法坛?我感觉联系是强了,但总觉得还不够稳固,运转起来有些滞涩。”
刘瞎子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把葛老道支开,背着手,踱着方步来到后院密室入口,脸上那点得意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严师”的派头。
“哼!现在知道求到为师头上了?早干嘛去了?”他数落着我,“你以为建个法坛,聚点愿力就了不起了?根基不打牢,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就你小子那半吊子水平,弄出来的法坛能好到哪儿去?指不定有多少隐患!”
我知道他这是故意拿乔,也不反驳,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晚上,夜深人静。我让葛老道和田蕊都在外面守着,严禁任何人打扰。三官大殿内,只剩下我和刘瞎子两人。
或许是白天被捧得太高,又或许是想在“重建”法坛这件事上确立绝对的权威,刘瞎子一改平日里猥琐惫懒的模样,神情严肃得近乎苛刻。
他先是让我按照《石镜秘要》上的记载,将现有的石镜法坛结构、符文布置、愿力流转路径等等,原原本本、一丝不差地演示和讲解给他听。
过程中,他时不时就厉声打断,吹胡子瞪眼:
“停!这里!这个‘引灵纹’谁让你这么画的?!歪了零点一分!知不知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还有这里!‘聚炁阵’的节点怎么选的?贪多嚼不烂!基础都没打牢,就想着汇聚八方愿力?你也不怕撑爆了!”
“这愿力流转像什么样子?淤塞不畅,跟得了肠梗阻似的!你就没感觉到?”
他骂得极其难听,几乎把我批得一无是处,狗血淋头。若在平时,我早跟他呛起来了。但这一次,我知道他是对的。我靠着秘要和一点运气仓促建起的法坛,确实存在许多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瑕疵和隐患。这些瑕疵平时不明显,但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致命的破绽。
我虚心听着,没有丝毫恼怒,将他指出的问题一一牢记在心。
骂够了,也检查完了,刘瞎子这才冷哼一声:“还算你小子有点悟性,知道听话。罢了,看在你是我唯一徒弟的份上,老子就辛苦一趟,帮你把这破坛子重新捯饬捯饬!”
他让我将法坛核心的天地君亲师牌位请出,置于大殿中央。然后,他亲自出手,以指代笔,凝聚自身精纯的石镜法脉之力,混合着朱砂,开始在原有的符文基础上,进行极其精细的修改、补充和勾勒!
他的动作不再像画符时那般流畅,而是异常缓慢、凝重,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古老的符文在他笔下,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更加玄奥、协调,彼此之间气机勾连,浑然一体。
他一边刻画,一边低声为我讲解着其中关窍:“此处当用‘缠’字诀,引而不发,方能蓄力……这里需暗合‘震’位,雷炁内生,涤荡杂秽……愿力流转,当如活水,有源有汇,周而复始……”
我屏息凝神,全力感知着他刻画时引动的能量变化和其中蕴含的“道理”,只觉得以往许多晦涩难懂之处,此刻豁然开朗!我对石镜法脉的理解,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深化着!
当最后一个符文落下,整个法坛猛地一震!
原本就与我有紧密联系的石镜,此刻仿佛真正“活”了过来!镜面光华内敛,却散发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稳固的磅礴气息!我与法坛之间的联系,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感应,而是变成了一种清晰无比、如臂使指般的掌控感!
密室之内,无形的愿力如同得到了号令的士兵,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顺畅和效率流转、汇聚,形成一个完美而强大的循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井然的力量场。
成了!
经过刘瞎子这番近乎“回炉重造”的调整和加固,我的石镜法坛,根基被打得无比牢固,运转效率提升了何止数倍!与我的联系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程度!
我甚至能感觉到,远在天津那六处法坛,正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更加精纯、更加汹涌地汇入这法坛核心之中!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虽然疲惫但眼神灼灼的刘瞎子,真心实意地躬身一礼:“多谢师父!”
法坛稳固,气象一新。刘瞎子背着手,绕着那仿佛脱胎换骨的石镜走了两圈,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显然极为满意。
他捻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一旁、满脸敬畏的葛老道吩咐道:“葛道长,你记一下。从今日起,咱们名下那二十八座庙观,无论是供奉三清、佛祖还是哪路神仙,其核心法坛的布置,皆需参照此间规制,尤其是这石镜与牌位的相对方位、符文勾勒的笔触走向,一丝一毫都不可偏差!此乃根本,关乎法脉气运,切记切记!”
葛老道连忙躬身应下:“老神仙放心,贫道一定亲自督办,绝不出半点差错!”
刘瞎子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各庙观日常香火供奉、法事仪轨,也需更加严谨。你多费心,务必让信众感受到我……感受到此间道场的灵验与威严!” 他差点说漏嘴,把“我石镜派”几个字秃噜出来。
葛老道自然满口答应,将其奉为圭臬。
等葛老道退下去安排事宜后,刘瞎子又把我拉到一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做贼心虚,压低声音道:“小五子,法坛既然稳固了,为师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我那远在王家庄法坛,也跟你这总坛连上!这样一来,南北呼应,愿力互通,咱们石镜派的根基就更牢靠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有这心思。他那法坛又破又旧,香火稀疏,几乎就是个摆设。但看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也没反对。毕竟,多一个节点,多一份力量,虽然他那点愿力估计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您看着办就行。”我无所谓地说道。
刘瞎子见我同意,更是喜上眉梢,当即就躲到密室角落,掏出几件不起眼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捣鼓起来。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擦了把汗,走过来,得意地冲我眨了眨眼:“成了!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法脉相连,气机已然勾连上了!嘿嘿,这下咱们石镜派,总算有点样子了!”
他这话里话外,俨然已经把三官庙当成了石镜派的总坛,他自己则是那坐镇总坛的“太上长老”。
或许是这接连的“成功”让他有些飘飘然,又或许是看着这偌大的庙产和稳固的法坛,让他那压抑多年的“光宗耀祖”之心再次蠢蠢欲动。他踱着步,看着大殿上方,忽然冒出一句:
“小五子,你看……咱们现在要钱有钱,要庙有庙,法坛也稳固了。老是借着三官庙的名头,终究是寄人篱下,名不正言不顺。不如……咱们干脆另起炉灶,就在天津找块风水宝地,堂堂正正地建一座‘石镜观’或者‘石镜庙’!把咱们石镜派的旗号打出去!也让道门同仁看看,咱们这一脉,不是只会躲在乡下的土包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放光,胸膛微微挺起,仿佛已经看到了石镜派门庭若市、香火鼎盛的辉煌未来。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雄心壮志”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语气坚决地拦住了他:“师父!万万不可!”
刘瞎子正沉浸在开宗立派的美梦里,被我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有些不悦,皱眉道:“怎么?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觉得师父的想法上不了台面?”
“不是上不了台面,是太上台面了!”我看着他,语气严肃地分析道,“师父,您想想,咱们石镜派传承特殊,涉及阴阳之秘,自古以来便是万世单传,行事隐秘。树大招风的道理,您比我懂!”
我指着这大殿:“如今我们隐在三官庙,乃至其他二十多座庙观之下,借鸡生蛋,汇聚愿力,闷声发大财,谁能注意到我们?谁会特意来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派别?”
“可一旦我们打出‘石镜派’的旗号,另立门户,那就不一样了!”我加重了语气,“凌云观会怎么想?于蓬山会怎么想?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对‘阴阳枢机碎片’、对‘通幽之径’虎视眈眈的势力,比如潜港清道夫、彼岸花,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我盯着刘瞎子的眼睛,“到时候,我们就是众矢之的!别说发展壮大了,能不能保住现有的基业,甚至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我一番话,如同连珠炮,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刘瞎子脸上的兴奋和得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悸和冷汗。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我的话句句在理,无从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