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明远,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人。夜色渐浓,三官庙内灯火零星,与远处城市的霓虹仿佛两个世界。李明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预示着天津乃至整个凌云观势力范围内,即将到来的风暴。
津门法盟的清理需要时间,也需要李明远狠下心肠去执行。而我所要面对的,则是来自凌云观核心,那更加直接和危险的试探。
刘瞎子和田蕊听到动静,从后院走了出来。
“怎么了?那姓李的小子慌慌张张的。”刘瞎子剔着牙,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将李明远带来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田蕊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之色:“你要去十方堂?老周你还嫌死的不够彻底吗?”
刘瞎子却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凌云观那帮牛鼻子,就知道窝里斗!让他们狗咬狗去,关我们屁事!正好,咱们趁乱去西安,神不知鬼不觉!”
我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师父,事情没这么简单。李明远特意来提醒,说明严蓬松和马蓬远已经注意到我了。如果我在这个敏感时期突然消失,反而会显得心虚,坐实了他们的猜测,到时候恐怕会引来更严厉的追查和针对,甚至可能牵连到李明远和津门法盟。”
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计划不变,我们还是要去西安。但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
我看向刘瞎子和田蕊:“师父,田蕊,你们俩明天一早就动身,先去西安。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以游客的身份过去,低调行事,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张广文找到的那几条线,先熟悉环境,等我的消息。”
田蕊立刻摇头,抓住我的胳膊:“不行!老周,你一个人留下来太危险了!凌云观的人如果来找麻烦怎么办?我跟你一起留下!”
刘瞎子也皱起了眉头:“小子,你又想搞什么名堂?老子虽然不喜欢凌云观那帮人,但也不怕他们!咱们三个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正因为有危险,你们才必须先走。”
我看向田蕊,解释道:“田蕊,你的巫只血脉特殊,凌云观里能人异士不少,难保没有人能看出端倪,到时候会更麻烦。而且,你需要时间恢复,西安那边环境相对单纯,更适合你。”
我又看向刘瞎子,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师父,您就更不能留下了。您的身份……太敏感。石镜法脉唯一传人,这个消息一旦被凌云观高层知道,您可就死无葬身之地咯。您必须隐藏在暗处,这是我们最大的底牌之一。”
我顿了顿,说出了我的打算:“你们先走,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跟他们硬碰硬。我要主动去一趟十方堂。”
“去十方堂?!”刘瞎子和田蕊同时惊呼。
“你疯了?!”刘瞎子瞪大眼睛,“于蓬山闭关,十方堂现在就是严蓬松和马蓬远的眼中钉!你这个时候送上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为是眼中钉,我才更要去。”我冷静地分析道,“于蓬山只是闭关,不是死了。十方堂的架子还在,于蓬山多年的经营,不可能被连根拔起。我现在名义上还是于蓬山的人,是十方堂的‘自己人’。如果我因为‘死讯’复活而畏首畏尾,不敢露面,那才真正让人怀疑。”
我的眼神锐利起来:“我要光明正大地回去‘述职’,汇报吕梁之行的‘情况’。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周莱清,不是他们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越是躲避,越显得可疑。主动现身,反而能打乱某些人的部署,也能更好地观察局势。
“可是……太危险了!”田蕊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眼圈有些发红。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放心,我不是去拼命。而且现在还有寇师支持,我有分寸。而且……”
我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也需要确认一下,于蓬山到底伤得多重,他还有没有能力……或者说,还有没有意愿,保住他这一脉的人。这关系到我们后续的很多计划。”
刘瞎子看着我,沉默了半晌,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嘟囔道:“妈的,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行吧,既然你决定了,老子也不拦着你。不过你给我记住,情况不对,立刻开溜!别逞英雄!老子在西安等你汇合!”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罗盘,但指针更加复杂、表面刻满了细密符文的白铜物件,塞到我手里。
“拿着这个,‘子母同心盘’的子盘。老子手里的是母盘。百里之内,你能通过它给我传递简单的讯息,比如‘安全’、‘危险’、‘速来’之类的。超过百里,就只能感应个大概方位了。万一……万一你真栽了,老子好歹知道去哪儿给你收尸!”
他话说得难听,但眼中的关切却掩饰不住。
我接过那尚带着他体温的子母同心盘,发觉有些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好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计议已定,当晚,我们便各自准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瞎子和田蕊便带着简单的行李,如同普通游客一般,悄然离开了三官庙,踏上了前往西安的列车。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与车流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回到庙内,我对忧心忡忡的葛老道吩咐道:“看好家,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法坛,也尽量不要与凌云观的人起冲突。”
交代完毕,我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道袍,将代表十方堂身份的玉圭挂在腰间,又将刘瞎子给的东西贴身藏好。
没有带任何随从,我独自一人,叫了辆车,朝着北京平静而又决然地行去。
车子驶入北京地界,熟悉的景物掠过车窗,我的心境却与离开时截然不同。当初是我和田蕊两个人妄图从于蓬山手底下讨到便宜,如今归来,虽身份未明,前路叵测,心中却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决断。
我没有直接去十方堂,而是先回到了西山别院的临时住处。我在这里的地下埋藏了石镜法坛,虽然不引人注意,但是难免会被人翻出来,一旦被于蓬山知晓石镜法脉的存在,我和刘瞎子九死无生。
所以,我必须把这个不安定因素处理。
意外的是,西山别院的人变得稀少而松懈,似乎于蓬山受挫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我没有费任何力气,光明正大的进了院子。
本来我也没想隐藏,无所谓别人的目光,我径直走进我的房间,施法做好禁制,悄悄把石镜法脉从地下抽离出来。
做完这一切,深吸一口气,我推门而出,朝着十方堂所在的方向走去。
十方堂所在的区域,依旧是那般庄严肃穆,但隐隐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感。门口值守的道童换成了两个生面孔,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远不如以往那般平和。
我迈步上前,尚未开口,那两个道童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这位道友,请问有何贵干?今日堂内有要事,不见外客。”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亮出了腰间的十方堂玉圭:“十方堂弟子,周莱清,外出公干归来,特来向堂主复命。”
“周莱清?”那道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惊愕之色,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名字。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旁边的另一个道童也凑了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人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古怪。
“您……您稍等!”先前那道童回过神来,语气变得有些慌乱,转身快步跑进了大门内,显然是去通报了。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以及那隐隐弥漫的紧张气氛,心中冷笑。看来,我的“死而复生”,确实在这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没过多久,那道童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复杂,躬身道:“周……周小师叔,请随我来。马执事在偏厅等您。”
马执事?不是于蓬山,甚至不是十方堂原本的几位高层,而是马蓬远手下的人?难道十方堂已经被革新派渗透甚至接管了?
我面色不变,跟着道童穿过熟悉的庭院廊庑。一路上,遇到的无论是道士还是杂役,看到我时,无不露出惊诧、愕然,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有的远远看到便绕道而行,有的则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闪烁。
“他竟然没死?”
“吕梁那地方……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嘘!小声点!没看见是马执事要见他吗?现在情况不明,少议论!”
“于堂主闭关,十方堂……唉,树倒猢狲散啊……”
“他这时候回来,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种种议论和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探而来。他们越是害怕,越是躲避,我心中反而越是坦然。
我是被于蓬山坑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害怕我的实力,不知道的反而更能证明我的价值。这些人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他们心中有鬼,证明了凌云观内部此刻的风声鹤唳。
来到偏厅,只见一个穿着戒律堂执事服饰、面色冷峻的中年道人端坐其上,我仔细端详,从长相上看不出他与马蓬远、马军的关系,隐约在观内见过他。具体名字我不清楚,只知道人称“马铁面”,以执法严苛、不近人情着称。
他看到我进来,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我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
“周莱清?”他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你不是应该在吕梁殉职了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我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马执事。吕梁之行确实凶险,弟子侥幸得脱,身受重伤,在外调养多时,直至近日方才痊愈。因牵挂堂中事务,故伤势稍愈,便立刻赶回复命,不敢有片刻延误。”
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失踪”的原因,也表明了对十方堂的“忠心”。
马执事冷哼一声:“侥幸得脱?身受重伤?周莱清,你可知吕梁一行,损失惨重,于堂主也因此重伤闭关!唯独你一人‘侥幸’生还,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他的语气充满了质疑,仿佛我活着回来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无波:“马执事此言何意?吕梁凶险,九死一生,弟子能活着回来,全赖祖师庇佑和于堂主往日教导,以及……一点运气。难道执事认为,弟子应该死在吕梁,才算是合情合理吗?”
我语气依旧恭敬,但话里的锋芒却让马执事脸色一沉。
“放肆!”他猛地一拍桌子,“周莱清,注意你的身份!本执事只是按例询问!你将吕梁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戒律堂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他原来是戒律堂严蓬松的人!不过这也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如何,一时还看不出来。
我依旧保持着平静,开始“汇报”吕梁之行。自然是经过删减和修饰的版本——如何进入古庙,遭遇各种机关邪祟,最后引魂大阵失控,能量暴动,我如何在于蓬山的“掩护”下侥幸逃脱,身受重伤,流落荒野,如何被山民所救,调养至今……
我说的四分真,六分假,关键处含糊其辞,将引魂大阵崩溃的原因推给“阵法年久失修”和“意外”,绝口不提于蓬山对我见死不救的事情。
马执事听得眉头紧锁,显然对我的说辞并不完全相信,但又抓不到什么明显的破绽。他几次打断,追问细节,尤其是关于于蓬山受伤的具体情形和引魂大阵崩溃的瞬间。
我都以“当时能量混乱,弟子修为低微,看不真切”或者“身受重伤,记忆模糊”为由,巧妙地挡了回去。
一番问答下来,马执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油盐不进”,应对得如此从容。
“……以上就是弟子所知的一切。”我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后怕”。
马执事盯着我,沉默了半晌,才冷冷道:“你的说辞,本执事会如实记录,并上报戒律堂核查。在此期间,你不得离开北京,随时听候传唤!十方堂这边……暂时没有你的职司,你先回去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