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近乎逃亡的辗转,我们终于抵达了王家庄郊外,那个破败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墓园。
食香鬼的墓碑比记忆中更加残破,石碑字迹都已模糊不清,院墙塌了半截,院内杂草丛生。但一进入墓园范围,我就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隐匿阵法波动,将内外气息隔绝开来。这老家伙,在保命方面确实有一套。
刘瞎子熟门熟路地撬开偏殿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取出几个密封的瓦罐,里面是他珍藏的一些药材和丹药。虽然品相一般,但此刻对我们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我们给田蕊喂下固本培元、驱散阴煞的丹药,又各自服下疗伤药,然后借助墓园残存的微弱地气和隐匿阵法,开始全力运功疗伤。
“镇岳石心”被我放在身前,它散发出的温和厚重的气息,似乎对稳定心神、梳理紊乱的法力有着奇效。我甚至能感觉到,我体内那缕紫色雷炁和石镜法脉之力,在它的滋养下,恢复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上一些。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缓缓流逝。
三天后,我和刘瞎子的伤势总算稳定了下来,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和几分自保之力。田蕊的情况也好了很多,背后的漆黑掌印淡去了大半,脸色不再那么吓人,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有力了许多,巫只血脉的自愈能力正在发挥作用。
这天夜里,在刘瞎子的地下基地,或者说地窖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刘瞎子检查完田蕊的状况,走到我面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五子,你确定要学‘通幽’之法?”他沉声问道,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老子可事先警告你,石镜法脉虽有巡幽之能,但那指的是以法坛为基,神念巡游阴阳边际,窥探些许信息。你要的‘进出黄泉’,是真正的肉身涉险,闯入非生非死之地!其中的凶险,比你在吕梁那次被邪气侵体,只高不低!”
“我知道凶险。”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无生道已经走在了前面,我不能坐以待毙。”
刘瞎子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老子就知道拦不住你!”
他走到地窖角落里那尊落满灰尘的、连面目都看不清的祖师爷神位前,难得地恭敬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我说道:“石镜法脉的核心,在于‘秩序’。阴阳有序,生死有界。所谓的‘通幽之径’,并非强行打破界限,而是寻找、利用阴阳秩序中天然存在的‘缝隙’与‘节点’。”
他开始详细讲解石镜法脉中关于阴阳界限的古老记载,那些晦涩的口诀和观想之法。与无生道那种粗暴的、利用阴煞怨气冲击壁垒的方法截然不同,石镜法脉更注重“感应”与“契合”。
“……需以自身法脉为引,心神沉入石镜,感应那存在于虚实之间、维系阴阳平衡的‘镜面’。若能找到与自身气息相合的‘节点’,便有可能如同照影入镜般,短暂踏入彼端……但记住,此法极度依赖法坛根基和自身对法脉的领悟,且黄泉之内,法则迥异,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讲解得极其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倾囊相授,不再有丝毫保留。我之前翻看石镜秘要时就常有疑惑,为什么石镜派如此特殊,这次刘瞎子从道法起源讲起,把术法的原理讲的异常通透。
我屏息凝神,全力记忆和理解着他传授的每一个细节。同时,我尝试着将心神沉入体内,与怀中那块“镇岳石心”建立更深的联系。这块“石心”蕴含的平衡与稳定法则,或许能帮助我更清晰地感应到那些阴阳“节点”。
刘瞎子嗓音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岁月的重量,“我石镜一脉,之所以被道门忌惮又觊觎,便是因为这‘通幽’之能。但‘通幽’并非只有一条路,而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险径!”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这第一条,谓之‘阴魂出窍’。”他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能牵引魂魄的波动,“以此法,可令自身阴神离体,凭借石镜法脉与阴阳秩序的天然联系,感应并穿梭于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薄弱节点,直接抵达黄泉边缘,甚至……若机缘足够,法脉精深,或有鬼差引领,可深入阴司!”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但此法凶险至极!黄泉路漫漫,阴风蚀魂,若无石镜法脉庇护或鬼差接引,阴神极易迷失方向,被游荡的孤魂野鬼吞噬,或被黄泉气息同化,最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历代祖师,不乏有阴神出窍后便再无音讯者。此法,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我心中凛然,这确实是一条捷径,但代价也无比巨大。
“那第二条路呢?”我忍不住问道,田秀娥的肉身已经被毁,我更关心如何安全地将她带回来。
刘瞎子收回一根手指,剩下那根手指仿佛重若千钧:“第二条,便是‘肉身通幽’!古之谓‘飞升’,乃是修行至极致,肉身与元神同时超越三界束缚,踏入更高层次的存在。而对我等尚未达到那般境界的修行者而言,所谓的‘肉身通幽’,实则是让血肉之躯,强行穿过阴阳壁垒,进入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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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敬畏的神色:“古往今来,能真正做到肉身无损、自由往返三界者,唯有那些传说中的、白日飞升的真仙!而寻常修行者,即便道法通天,在试图以肉身穿过‘幽隐之门’这类最稳固的阴阳通道时,也往往需要舍弃皮囊,仅以元神或魂魄进入。因为生者的血肉阳气,与死者的阴冥之气本质相冲,强行融合,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他看向我,目光锐利:“你在吕梁被卷入黄泉夹缝,那是机缘巧合,加上于蓬山那老小子引动的阵法能量混乱,形成的临时裂隙极不稳定,才让你侥幸以肉身闯入。但那种方式,九死一生,不可复制!”
我回想起在黄泉夹缝中那种身体几乎要被撕裂、阳气不断被侵蚀的痛苦,至今心有余悸。
“所以,”我总结道,“相对安全的‘肉身通幽’,几乎是不可能的。而‘阴魂出窍’虽然可能抵达阴司,但风险巨大,且没有把握一定能找到并带回田秀娥的魂魄。”
“正是如此。”刘瞎子叹了口气。“所以,自古以来,想要相对稳定、安全地沟通阴阳,尤其是将生魂送入或带出,依靠的并非个人之力,而是——阵法!”
他提到了关键:“‘引魂大阵’!此乃上古秘法,能以莫大愿力和特殊仪式,暂时稳固并扩大阴阳节点,形成可供魂魄安全通行的通道。而这类能承载‘引魂大阵’的节点,并非随处可有,它们往往位于地脉灵枢汇聚、且与阴阳秩序有天然感应的特殊地点。”
刘瞎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揭露秘辛的沉重:“据我石镜派历代先辈探寻,在如今的中国境内,已知的、尚能启动‘引魂大阵’的节点,仅有七个!”
“七个?!”我不禁惊呼。泱泱华夏,竟然只有七个地方可以相对安全地沟通阴阳?!
“没错,七个。”刘瞎子肯定地点点头,“吕梁古庙,是其中之一,被师爷拿来作为了咱们宗派的法坛,陇南洞窟也是其中之一,其他的……大多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或被各大势力秘密掌控,踪迹难寻。”
他顿了顿,说出了另一个更令人绝望的规则:“而且,你们要明白一点。无论是通过‘引魂大阵’开启的稳定通道,还是像无生道那样利用黄泉裂隙强行撕开的口子,从阳世进入黄泉相对容易,因为那是‘顺流而下’。但要想从黄泉返回阳世……”
他指了指那祖师爷神位,又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石镜派独有的骄傲与无奈:“几乎只有一条路——通过与我石镜法脉同源的‘石镜遗迹’!那些遗迹,是古老年代石镜先辈们留在黄泉的坐标和灯塔,能指引归途,稳定通道。没有石镜遗迹的接引,或者没有我石镜法脉传人带领,妄图从黄泉逆流返回阳世,难如登天!那些被于蓬山通过裂隙私自送入黄泉的人,再进入的一瞬间就被判了死刑,因为他们被永远困死在了那边!”
原来如此!我彻底明白了于蓬山计划的狠毒之处!他利用手下人卖命,却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回来!那些被他送入黄泉的人,成了他实验的牺牲品,永远迷失在了死寂之地!
“那无生道呢?”我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他们似乎也在尝试进出黄泉?他们找到了其他方法?”
刘瞎子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无生道行事诡谲,底蕴深不可测。他们或许掌握了一些失传的邪法,或者……找到了某些未被记录、甚至是被污染的石镜遗迹?又或者,他们像在西安那样,不惜代价,用邪物和生灵献祭,强行维持通道的短暂双向通行?但那种方式,必然极不稳定,代价巨大,且后患无穷。”
他看向我,眼神无比严肃:“小五子,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要做的,是多么逆天而行的事情。不仅要找到并启动一个‘引魂大阵’节点,还要确保能安全返回。而‘镇岳石心’……”他的目光落在我怀中,“它蕴含的极致‘稳定’与‘平衡’法则,或许是稳定通道、甚至强化我们与石镜遗迹联系的关键!这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在!”
“不对啊,师傅!”我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抓住刘瞎子话语中那个巨大的矛盾点,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我和田蕊是被引魂大阵失控后的乱流卷入黄泉夹缝,算是意外,那你呢?!”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当初是怎么以肉身进入黄泉,还能在里面躲了那么久,难道在于蓬山带着大队人马进入吕梁古庙、启动引魂大阵之前,你就已经提前带着肉身躲到黄泉里去了?!”
这根本说不通!按照他刚才的说法,肉身安全进入黄泉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于蓬山没启动大阵前,古庙的通道是封闭的,他是怎么进去的?
刘瞎子被我问得一怔,脸上那副庄重肃穆的表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秘密的尴尬和讪讪。他眼神游移,干咳了两声,搓着手,支支吾吾地道:“这个……这个嘛……咳咳……师父……师父那不是情况特殊嘛……”
“少打马虎眼!”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关于进入黄泉,还有别的路子?”
刘瞎子见糊弄不过去,老脸一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猛地一跺脚,破罐子破摔地道:“行行行!老子告诉你们!但你们可得给老子保密!这事儿传出去,老子这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他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仿佛怕被那祖师爷的神位听了去:
“我那不是‘正儿八经’进去的!”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表情,“算是……算是‘偷渡’!”
“偷渡?”我更加不解,这词用在进出黄泉上,怎么听怎么诡异。
“没错,就是偷渡!”刘瞎子梗着脖子,解释道,“你们知道,阴阳秩序虽然稳固,但就像再厚的墙也有缝隙一样,总有一些极其隐秘、极不稳定的‘小漏洞’存在。这些漏洞,可能因为地壳变动、大型祭祀、甚至某些强大存在的争斗而短暂出现,通常转瞬即逝,而且极难察觉。”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带着点莫名的“自豪”:“石镜派对这类‘秩序缝隙’的感应,天生就比别的流派敏锐那么一丢丢!老子当年,也是机缘巧合,在吕梁挂单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古庙附近,就存在着那么一个极其隐秘、几乎不为人知的‘小漏洞’!”
他比划着:“那漏洞小得可怜,而且极不稳定,时隐时现,正常的引魂大阵根本看不上这种小缝隙,也承载不了大阵的能量。但……但它偏偏勉强能容纳一个收敛了全部气息、像你师父我这样精通隐匿之术的肉身……挤进去!”
我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就是在那个漏洞出现的短暂瞬间,像钻狗洞一样……把自己塞进了黄泉?!”
“放屁!什么钻狗洞!”刘瞎子老脸涨得通红,“那叫……那叫利用规则漏洞!技术性潜入,等你修到师父这个境界才能理解!”
他继续道:“不过这种‘偷渡’风险极大!首先,找到这种漏洞就需要逆天的运气和对法脉极深的领悟。其次,进去的时候,肉身会承受巨大的空间挤压,差点把老子这把老骨头给碾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通过这种方式进入黄泉,你身上会带着一种与正常通道进入者截然不同的‘印记’,有点像……‘非法入境’的黑户!在黄泉里,这种印记很容易被某些强大的存在,比如巡游的鬼差阴兵,或者黄泉本地的‘土着’给盯上!老子在里面躲藏的时候,那是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了抓去下油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