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玉的手腕贴上凹槽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整个世界炸开了。
不是声音的炸裂,而是光的爆裂——从那个古老的阵图中心,一道刺目的、无法形容颜色的光束笔直射向溶洞顶端,击穿岩石,却无声无息。潭水没有溅起一滴,空气没有震动分毫,但每个人的骨髓深处都响起了尖锐的嗡鸣。
白子玉的身体猛地绷成一张反弓,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嗬嗬声。他手腕上的淡金色纹身活了似的流动起来,顺着阵图的纹路蔓延,金色所过之处,岩石上的古老刻痕次第亮起,暗红如凝结的血,又透着诡异的金边。
“白先生!”亢金龙想拉他,手指刚碰到白子玉的肩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林羽的瞳孔缩成针尖。他看见了——光束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扭曲的影像碎片:狰狞的兽脸、破碎的人形、沸腾的黑色液体、还有……一扇门的轮廓,巨大,古旧,门缝里渗出粘稠的暗光。
阵图在“读取”白子玉。或者说,在验证。
“能量读数……无法测量!”毕月乌手中的备用探测器屏幕上一片乱码,“生物场强度每秒翻倍!他在……他在被抽走什么东西!”
白子玉的身体开始干瘪。不是消瘦,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流失——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发黑,像枯树的根须。但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金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溢出来。
“停下程序!”林羽吼出声。这根本不是开启什么门,这是献祭。
他扑向阵图,右掌运足气劲拍向阵图边缘,试图用物理破坏打断连接。手掌触碰到发光纹路的瞬间,剧痛窜遍全身——那不是高温或电击,而是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经脉往心脏里钻,针上还带着恶毒的、充满饥渴的低语。
“宗主!”角木蛟挥刀砍向阵图,刀刃在距离岩壁三寸处被无形力场挡住,火星四溅,厚重的砍山刀竟崩开一个缺口。
阵图的光芒更盛了。溶洞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局部的、精准的撕裂——以阵图为中心,地面和岩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散发着甜腥味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迅速风化、剥落,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是辐射泄漏!”奎木狼急速后撤,“所有人退到通道口!快!”
但来不及了。
溶洞另外两个方向的裂隙里,传来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湿重的喘息。紧接着,黑影涌出——不止之前见过的“人形变异体”和“兽形变异体”,还有更糟的东西:半截人身拖着膨胀的、长满肉瘤的下半身;多个肢体胡乱拼接在一起的肉团;甚至有一团不断蠕动、表面浮现痛苦人脸的黑色胶质物……
它们被阵图爆发的能量吸引过来了。不,是被“饵料”吸引过来了——白子玉身上正在流失的东西,对它们而言是致命的诱惑。
“开火!挡住它们!”林羽拔出枪,第一个点射打穿了冲在最前面的肉团,污黑的脓液爆开,但更多的怪物涌上来。
枪声、嘶吼声、利爪刮擦岩石的声音混成一片。溶洞成了屠宰场。怪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根本不在意伤亡,前仆后继,只为了靠近中央那个发光的阵图,靠近正在迅速枯萎的白子玉。
白子玉的意识在消散的边缘。他听见了无数声音:远古的祭祀吟唱、实验体的惨叫、辐射的嘶嘶低语、还有门后那个存在的、缓慢而贪婪的呼吸。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火中的冰,正在融化、蒸发,变成燃料。
“……不……”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不能……这样……”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手腕处传来另一股力量——不是阵图的抽取,而是一股温热的、顽固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暖流,逆着金色的纹路,硬生生挤了进来。
是林羽。
林羽没有再去攻击阵图,而是半跪在白子玉身边,右手死死按在了白子玉另一只没有接触阵图的手腕上。他没有灵力,没有异能,但他有别的——二十几年在底层摸爬滚打淬炼出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和在绝境中死也要咬下对手一块肉的狠劲。
“听着,小白,”林羽的声音很低,压过所有嘈杂,直接钉进白子玉混沌的脑海,“老子当年在城中村被五个拿刀的打手围堵,后腰挨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都没躺下。你这就想认输?”
他的内力(或者说,是某种更原始的、求生欲催化的气)顺着接触点,笨拙却强硬地灌进白子玉近乎干涸的经脉。那不是治愈的力量,而是一股“锚定”的力量——把白子玉正在飘散的意识,强行钉回这具残破的身体。
“你是钥匙?”林羽咧嘴,笑容在晃动光影里显得有些狰狞,“钥匙他妈的也能撬锁,也能捅人。别被它带着走,带着它走!”
白子玉涣散的金红色瞳孔,猛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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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污水,泼醒了他某种深藏的、属于“普通人白子玉”的倔强。是啊,凭什么我要被吞噬?就因为我倒霉,天生能感应这些鬼东西?去你妈的。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被强行激起的愤怒,让他开始挣扎。不是对抗阵图的抽取——那力量太庞大了——而是对抗“被动”。他开始尝试反过来感知阵图的结构,感知那些能量流动的路径。就像林羽说的,钥匙,也能反过来理解锁的构造。
阵图的运转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它设计之初,恐怕从未考虑过“钥匙”本身会产生逆向的意志。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瞬间,异变再起!
溶洞顶端,被光束无声击穿的孔洞处,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蝙蝠般滑翔而下,轻巧地避开奎木狼射出的子弹,落地,起身。是个穿着黑色贴身作战服、脸上戴着简化鸟嘴面具的人,面具眼部是深红的镜片。他手中没有枪,只有两把弧度诡异的短刃,刃身泛着不自然的蓝光。
“冥焰”的人。而且不是普通教徒,是精英刺客。
“感谢诸位激活定位信标。”来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电子混响,听不出男女,“‘门’的坐标已确认。祭司大人需要这枚‘钥匙’。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短刃在手中转了半圈。
“……可以死了。”
刺客的身影骤然模糊。不是速度快到留下残影,而是某种短距离的、类似瞬移的技巧!再次出现时,已在角木蛟身后,短刃抹向他的脖颈!
角木蛟战斗经验丰富,生死关头猛地下蹲前扑,刃尖擦着后颈划过,带出一溜血珠。但刺客的第二击已至,另一把短刃直刺他后心!
“当!”
参水猿的飞刀及时撞偏了刃尖。刺客毫不在意,身形再次闪烁,这次目标是正在换弹匣的毕月乌。
“他的移动有规律!”林羽一边维持着对白子玉的内力输送,一边死死盯着刺客。三次闪烁,落点都在阴影最浓或能量波动紊乱的区域。“他在利用环境里的辐射残留做短距跃迁!山猫、灰隼,覆盖射击e3、e5、g7区域!打乱能量场!”
特种兵出身的山猫和灰隼瞬间领会,子弹不再追着刺客本人,而是泼洒向他可能利用的几个能量节点区域。虽然无法直接命中,但子弹搅动的气流和微弱的冲击,确实干扰了那些区域本就紊乱的能量场。
刺客的下一次闪烁明显迟滞了零点几秒,现身时身形也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奎木狼和亢金龙同时扑上!奎木狼匕首刺肋,亢金龙重拳轰面!
刺客格开匕首,却硬吃了亢金龙一拳,面具发出碎裂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低笑起来。“干扰……有用吗?”他抬手按了按破裂的面具,“你们看……‘钥匙’快燃尽了。”
众人心头一凛,看向阵图中央。
白子玉的身体已近乎透明,阵图的光芒却开始收缩、凝聚,向着顶端那个孔洞收束,仿佛在打开一条稳定的通道。而通道另一端的气息……古老、冰冷、充满了无尽的恶意。
刺客挣扎起身,声音带着狂热:“通道将成……祭司将至……一切都将归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白子玉,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金红色,而是恢复了原本的黑色,只是那黑色深不见底,里面仿佛有漩涡在转。他依旧干枯,依旧被阵图吸附着,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甚至……有点冷。
“你说得对,”白子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钥匙’快燃尽了。”
他握住林羽按在他手腕上的手——那只手也因为内力过度输出而在颤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手腕,狠狠往凹槽更深处按去!
不是贴合,是砸入!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不是手腕骨头,而是阵图凹槽内部某个极其精密的、负责“温和抽取验证”的结构。
阵图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接触不良的灯泡。然后,运转逻辑被强行改变了——从“验证并温和汲取”,变成了“过载、反向倒灌”!
白子玉不是在献祭自己,他是在把自己变成一根炸药的引信,把他和阵图连接后汲取的、以及林羽灌入的、还有周围环境中所有的紊乱能量,一次性,反向塞回阵图的核心!
“你疯了?!”刺客第一次失态,“这样你会……”
“灰飞烟灭?”白子玉居然笑了笑,看向林羽,眼神复杂,“林大哥……你说得对。钥匙,也能最后捅一次锁眼。”
他整个人爆发出最后的、刺眼的白光。不是阵图的金红色,而是纯粹的白,像燃烧殆尽的火柴最后那一瞬。
阵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彻底紊乱,射向顶端的通道光束扭曲、抖动,然后——
向内坍塌。
不是爆炸,是吞噬。以阵图为中心,一个直径两三米的微型黑洞般的存在一闪而逝,将周围所有的光、能量、甚至一小部分物质(包括那个刺客惊骇伸出的半只手臂)瞬间吞没,然后消失。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让人心脏骤停的、低沉的闷响。
光芒散尽。
阵图上的纹路全部黯淡、碎裂,如同烧坏的电路板。
白子玉软倒在地,身体不再透明,却也没了丝毫生气,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林羽半跪在他身边,按在他手腕上的右手皮肤焦黑,冒着青烟,微微颤抖。
溶洞内一片死寂。怪物们在刚才的能量倒灌中死了一片,剩余的似乎也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徘徊,然后缓缓退入黑暗的裂隙。
通道,没有打开。
门,似乎被这股粗暴的、自毁式的反向冲击暂时“卡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林羽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看了一眼白子玉安静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截属于“冥焰”刺客的、断口焦黑的断臂。
“奎木狼,”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扫描阵图残余结构,推算稳定期。毕月乌,收集所有能用的能量数据。角木蛟、亢金龙,清理战场,建立临时防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
“然后,我们出去。”
“去找那个‘祭司’。”
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更加锋利的东西,淬火而出。
钥匙碎了。
现在,该用撬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