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夏雨。空气湿闷黏稠，连“东区记忆”艺术区里那些张扬的涂鸦都失了鲜亮色彩，透着一股压抑。
排练室里倒是热火朝天。鼓点、贝斯、吉他和人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充满了年轻的躁动和生命力。秦默站在调音台前，耳朵上挂着监听耳机，眉头微蹙，手指随着节奏在台面上轻轻敲击。他正在给一支叫“夏日入侵企画”的乐队抠一首新歌的细节。主唱是个嗓音清亮、笑起来有虎牙的姑娘，叫林薇，吉他手陈星则有些沉默，但技术扎实。
“停一下。”秦默按下通话键，声音透过玻璃传到里面，“林薇，副歌第二句‘逆着风的方向’后面，气息再托一下，别急着进鼓点，那种挣扎感要出来。陈星，你那个过渡段的吉他 riff，颗粒感可以再强一点，有点…犹豫的感觉，对，就是那种不确定感。”
里面的人点头，重新开始。秦默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排练，饶是他体力精力远超常人，也感到一丝疲惫。胖子拿着瓶冰水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秦，刚收到消息，‘星河新声代’那边，王梓宸要唱一首号称‘史诗级’的新歌，通稿已经铺天盖地了，摆明了要跟咱们打擂台。”
秦默接过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跳梁小丑，不用理会。把我们自己的东西磨好就行。”
“话是这么说，”胖子忧心忡忡地看了眼窗外，“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王姐那边太安静了，不符合她睚眦必报的风格。我总觉得她在憋个大招。”
仿佛是为了印证胖子的话，排练室的门被推开，负责选手统筹的小助理一脸慌张地跑进来，凑到胖子耳边急急说了几句。胖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涌上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什么？！你再说一遍？！”胖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排练室里的音乐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望过来。
小助理都快哭了，带着哭腔重复：“胖哥…‘夏日入侵’的陈星…刚打电话来说…说他退出音乐节，不来了…”
“放他娘的屁！”胖子气得差点跳起来，“合同都签了！说不来就不来？他人在哪儿？电话给我！”
秦默按住暴跳如雷的胖子，目光沉静地看向小助理：“他还说了什么？”
小助理怯生生地看了眼秦默，小声道：“他…他说咱们内部管理混乱，承诺的资源不到位，排练安排不合理…还说…说秦老师您…独断专行，根本不懂乐队音乐…他待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排练室里死一般寂静。林薇和其他乐队成员都惊呆了，面面相觑。陈星是乐队的灵魂人物之一，他的突然退出，无异于釜底抽薪。
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我这就去找他问清楚！”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不用打了。”秦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这个时候发难，不会接你电话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终于淅淅沥沥落下的雨丝。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姐的反击，果然来了。不直接冲着他，而是选择了一个最薄弱、也最能制造混乱的环节——策反内部人员，从内部瓦解，并散布谣言。这一手，既阴险又有效。
“胖子，”秦默转过身，“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陈星现在人在哪里，和谁在一起。第二，他说的这些‘内部混乱’的谣言，是从什么渠道开始散播的，扩散到了什么范围。”
“明白！”胖子咬着牙，立刻开始拨电话，语气急促地布置任务。
秦默又看向脸色苍白的林薇和其他几个不知所措的乐队成员：“林薇，你们先休息一下。这件事，我会处理。”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乐队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秦默走出排练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袅袅升起。他需要理清思路。陈星的背叛，不仅仅是少一个乐队那么简单。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是致命的：
1 动摇军心： 其他入围的乐队和选手会怎么想？会不会人心惶惶，怀疑“默集团”的内部管理真的有问题？
2 舆论危机： “内部混乱”、“独断专行”的谣言一旦扩散，会被媒体和对手无限放大，严重损害音乐节乃至“默集团”的声誉。
3 演出缺口： 临时找一个同等水平的乐队顶替几乎不可能，音乐节的节目单会出现硬伤。
王姐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这时，胖子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带着愤怒和一丝无奈：“老秦，查到了。陈星那小子，现在人在‘星河世纪’公司附近的一家高级咖啡馆！跟他在一起的是…是天世的一个经纪总监！妈的，果然是他们搞的鬼！”
“谣言呢？”秦默问。
“已经开始在一些小众音乐论坛和微信群流传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咱们克扣演出费、强迫选手唱口水歌…水军已经下场带节奏了！”胖子越说越气，“老秦，咱们必须立刻发声明辟谣！起诉陈星违约！”
“声明要发，但不是现在。”秦默冷静地分析，“现在发声明，等于把这事捅到明面上，正中了王姐下怀，她会趁机把水搅得更浑。起诉违约是最后的法律手段，但解决不了眼前的信誉危机。”
“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泼脏水吧？”胖子急了。
秦默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目光锐利：“他们想从内部瓦解我们，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内部凝聚力。胖子，你这样做……”
他压低声音，对胖子吩咐了一番。胖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高！老秦，还是你稳！我这就去办！”
胖子风风火火地走了。秦默掐灭烟头，回到排练室。里面的气氛依旧凝重，林薇坐在角落，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哭。其他成员也垂头丧气。
秦默走到他们面前，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只是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事情我知道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第一条路，就像有些人希望的那样，陷入内讧、互相猜疑，然后这个乐队散掉，音乐节出丑，大家各奔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迷茫的脸。
“第二条路，证明给他们看，缺了谁，地球都照转。‘夏日入侵企画’的名字还在，林薇还在，你们几个还在。音乐，是几个人一起玩出来的，不是某一个人施舍的。”
林薇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秦默。
“我现在问你们，”秦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想走第一条路，让背后搞鬼的人看笑话？还是想走第二条路，用你们自己的实力，在音乐节的舞台上，告诉所有人，什么是真正的‘夏日入侵’？”
短暂的沉默后，贝斯手第一个吼了出来：“干他娘的！当然走第二条路！没了陈星，老子贝斯照样弹得响！”
鼓手也重重敲了一下鼓槌：“对！不能让那孙子得逞！”
其他成员也纷纷附和，士气被重新点燃。林薇擦干眼泪，站了起来，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已经重新有了光：“秦老师，我们排！我们自己排！没有他，我们也能行！”
“好。”秦默点点头，“那就开始吧。林薇，你主唱兼节奏吉他，没问题吧？剩下的编排，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没有过多纠结于背叛和谣言，而是迅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音乐本身。排练室里的乐器声再次响起，虽然因为缺少主音吉他而显得有些单薄和混乱，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比之前更加炽烈。
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仿佛要洗净世间的污浊。而排练室里的音乐声，则在风雨声中，倔强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秦默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年轻人拼尽全力的样子，眼神深邃。王姐的暗箭已经射出，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挡住这支箭，还要把这支箭，原路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