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蒙特勒音乐节邀请的兴奋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迅速被日常运营中更具体、更繁琐的波澜所取代。“默集团”这艘刚刚经历过风浪、初具规模的航船，在驶向更广阔海域的途中，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内部结构带来的颠簸。
原先那个靠义气、默契和秦默个人威望维系的小作坊式团队，在“逆光”音乐节巨大成功和随之而来的业务扩张压力下，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排练室隔壁原本空置的两个房间被迅速租下，挂上了“商务部”、“项目部”的简陋牌子，新招聘的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进进出出，给这片充满艺术气息的区域带来了陌生的、属于商业世界的节奏感。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烟味、咖啡味和乐器松香味，开始混杂进打印机的臭氧味、外卖餐盒的油腻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因沟通不畅而产生的焦躁感。
摩擦，首先在胖子和新上任的项目经理之间爆发了。
这位新项目经理叫李文，是胖子高薪从一家大型文化传媒公司挖来的，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做事一板一眼，讲究流程和kpi。此刻，在作为临时会议室的排练室里，他正指着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甘特图，语气严肃地陈述着“逆光”音乐节品牌巡回化的初步方案：
“……综上所述，基于市场数据分析，北上广深四个一线城市为首选，但考虑到品牌调性和成本控制，建议首年先启动北京、上海两站。项目周期初步定为六个月，需立即成立专项小组，完成场地勘察、政府报批、本地合作方遴选、预算细化……”
“等等等等！”胖子不耐烦地打断他，用力挠了挠他那头乱发，指着屏幕上一个节点，“李经理，你这一套流程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城市盯着咱们这块肥肉吗？还六个月？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必须把架子搭起来！不然热度过去了，谁还认你？”
李文推了推眼镜，面色不变，语气却强硬了几分：“张总，我理解您对时效性的要求。但大型活动不是儿戏，尤其是跨区域执行。场地档期、报批流程、供应商审核、风险管控，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盲目追求速度，忽视质量和安全，是对品牌的不负责任。”
“不负责任？”胖子一听就炸了，嗓门拔高，“老子做地下演出的时候，你还在学校里背课本呢！什么叫盲目追求速度？市场不等人！机会稍纵即逝！按你这套官僚流程走，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张总！请注意您的措辞！”李文的脸涨红了，声音也带上了火气，“规范流程是为了避免‘逆光’音乐节积累的口碑毁于一旦！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成功就变得盲目自大！如果因为流程疏漏导致现场事故，谁来负责？”
“我负责！”胖子一拍桌子站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文脸上，“老子用这身肥肉担保！出了问题我扛着！但要是因为你们磨磨唧唧把机会拖黄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你……你这是蛮干！是草台班子思维！”李文也气得浑身发抖。
排练室里其他几个新老员工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出声。空气里火药味弥漫，一场内部风暴眼看就要爆发。
“吵够了没有？”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像冰水浇下，瞬间让剑拔弩张的两人僵住了。
秦默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面红耳赤的胖子和气得脸色发白的李文。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胖子和李文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瞬间熄了火。胖子讪讪地坐下，咕哝了一句：“老秦，你来得正好，评评理……”李文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秦默走进来，没有看投影，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他不说话，整个房间就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老炮在角落调试效果器的轻微电流声，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足足一分钟，秦默才放下杯子，目光先看向李文：“李经理，你的方案，流程清晰，考虑周全。大型项目，规范是必要的。”
李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默会先肯定他，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
秦默话锋一转，目光转向胖子：“胖子，抢占市场先机，也没错。‘逆光’的成功，有运气成分，不能复制。慢一点，稳一点，不是坏事。”
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秦默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是，”秦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在于沟通的方式和思考的维度。”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横轴是效率，纵轴是规范。我们要找的，不是效率的极端，也不是规范的极端，而是中间那个——在保证基本规范和风险可控的前提下，追求最高效率的平衡点。”
他分别在两个极端点打了叉，在中间区域画了一个圈。
“李文，你从大公司来，习惯用成熟的体系规避风险，这是优点。但‘默集团’现在是在创业，是在抢滩，需要一点打破常规的锐气和灵活。你的流程，能不能压缩？非核心环节，能不能并行？能不能先抓住主要矛盾，快速推进，细节在过程中迭代？”
李文陷入沉思。
秦默又看向胖子：“胖子，你讲义气，有冲劲，敢打敢拼，这是咱们起家的根本。但现在团队大了，项目复杂了，不是当年几个人一拍脑袋就能干的时候了。光靠经验和直觉，能保证每次都不出纰漏吗？如果因为流程缺失，下次音乐节真出了安全事故，你一身肥肉，扛得住几条人命？”
胖子的脸白了白，低下了头。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秦默放下笔，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默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英明神武，是大家抱成团，各展所长。老炮懂音乐，老周懂安全，孙总监懂技术，胖子懂市场，李文，你懂规范。我们要做的，不是谁说服谁，是谁把谁的优势融合起来。”
他走到胖子和李文中间，双手按在两人的肩膀上，力量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凝聚感。
“胖子，李经理的专业能力，是你当初拍板请来的。你要学会用他的长处，来补你的短处，而不是把他当成绊脚石。”
“李文，胖子的市场嗅觉和执行力，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之一。你要学会在规范框架内，找到能让他发挥作用的灵活空间，而不是把他当成破坏者。”
秦默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真诚：“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逆光’做好，把公司做大。内部消耗，是最蠢的死法。今天这事，到此为止。李文，你的方案，根据胖子对市场窗口的判断，重新优化时间表，拿出一个‘既规范又高效’的20版。胖子，你全力配合，需要你协调的资源、关系，畅通无阻。三天后，我要看到新方案。”
说完，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拿起保温杯，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屋子若有所思的人。
胖子和李文对视一眼，眼神复杂，之前的怒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和反思。
“咳……李经理，”胖子先开口，语气生硬但努力缓和，“那个……市场数据我待会儿发你。有几个城市的负责人，我可以先电话沟通一下……”
李文也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好的，张总。我会尽快调整方案，重点优先保障京沪两地的核心流程……”
磨合的阵痛，在所难免。但经过秦默这番不偏不倚、直指核心的调解，一种新的、基于规则和互补的协作关系，似乎开始悄然萌芽。成长的代价，就是不断地碰撞、反思，然后，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