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集团”那间熟悉的排练室,近日来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烟味、咖啡味和电子设备散热味,又悄然混入了一丝新的、略带违和的气息——那是打印纸的油墨味,以及某种…紧绷的、磕磕绊绊的朗读声。
墙角那台常年播放摇滚乐或工程文件的音响,此刻正以低音量循环播放着《bbc六分钟英语》的对话,字正腔圆的英式发音与房间里散落的吉他效果器、鼓槌形成了奇特的混搭。秦默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的旧音箱上,堆起了一摞崭新的书:《音乐产业全球化概论》、《英美流行音乐史》、《演出合同英语范本》,以及几本被翻得卷边的《新概念英语》和一本厚厚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秦默本人,则深陷在沙发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戴着耳机,手指按着太阳穴,面前摊开一本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笔记本。他嘴里正无声地、极其费力地跟着耳机里的录音默念着什么,嘴唇开合的角度显得十分生硬。
“逆光(ni guang)… ic… festival…”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试图纠正自己的发音,但“festival”这个词到了他嘴边,总带着点“费斯提瓦”的中式尾音。
胖子端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走进来,看到秦默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他把一杯咖啡放在秦默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蹑手蹑脚地走到老炮旁边,用气声说:“炮哥,瞧见没?咱老秦这是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啊!这劲头,比当年追姑娘还狠!”
老炮正给一把电吉他调音,头也不抬,嗤笑一声:“扯淡!他当年追凌雪要有这十分之一的劲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这话声音没压住,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秦默猛地抬起头,摘下耳机,眼神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瞪了老炮一眼:“调你的音!废话多!”
胖子赶紧打圆场,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问:“老秦,咋样?这‘英格力士’好玩不?我听着跟听天书似的。”
秦默没好气地合上笔记本:“好玩?你试试。光是‘thank you’和‘thk you’的区别,就够你琢磨半天的。” 他揉了揉眉心,难得地流露出挫败感,“看乐谱都没这么费劲。”
这时,项目部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抱着一摞文件敲门进来,用带着点怯生生的、却还算流利的英语说:“秦老师,这是…呃…ontreux festival 那边刚发过来的… technical rider(技术需求表)的初步版本,需要您…过目一下吗?”
秦默接过文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展现一下学习成果,对着实习生,用极其缓慢、一字一顿的语调说:“ok… please… put it… on the table i will… check it… ter thank you”
发音古怪,节奏僵硬,但意思总算表达清楚了。实习生忍着笑,连忙点头:“okay, okay! no proble!” 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
她一走,胖子和老炮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胖子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呦喂我的老秦!您这英语…带着一股子二锅头掺茉莉花茶的味儿!太地道了!”
老炮也难得笑得直抖肩膀:“人家是说‘三克油’,你那是‘桑—克—尤—’,每个字都字正腔圆,跟唱戏似的!”
秦默被他们笑得耳根有点发热,恼羞成怒地抓起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扔向胖子:“滚蛋!再笑这个月奖金扣光!”
玩笑归玩笑,秦默心里清楚,语言关是非过不可的障碍。蒙特勒那种级别的舞台,不仅仅是唱几首歌,还有大量的后台沟通、媒体采访、同行交流。他不可能永远带着翻译,那会显得极不专业,也无法真正融入那个圈子,更谈不上“用音乐对话”。
接下来的日子,秦默进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学习状态。排练间隙、吃饭时间、甚至深夜,只要有点空档,他就戴上耳机,嘴里念念有词。他手机里塞满了英语学习app,刷牙的时候听voa慢速英语,上厕所的时候看无字幕的美剧片段(虽然大部分时间在看画面猜意思),甚至把常用的效果器和设备名称都贴上了英文标签。
过程自然是笑料百出。
有一次,他试图跟孙总监讨论一个音频接口的“采样率”(saple rate),结果说成了“三明治率”(sandwich rate),搞得孙总监一脸茫然地看了他半天。
还有一次,他想夸赞小k新写的旋律有“节奏感”(rhyth),脱口而出成了“痢疾病”(disease),吓得小k脸都白了。
最经典的一次,是他接到一个海外版权代理的试探性电话,他想表达“我们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we will nsider your proposal serioly),结果一紧张,说成了“我们会用你的提议做沙拉”(we will ake sad with your proposal),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这些糗事很快在公司内部传为“佳话”,成了大家紧张工作之余的调剂品。但没有人真正嘲笑他,反而更多是敬佩。毕竟,一个功成名就的顶尖音乐人,能放下身段,像个小学生一样从头啃一门语言,这份毅力和谦逊,本身就值得尊重。
这天下午,秦默正对着电脑屏幕,苦大仇深地跟一段关于“独立音乐厂牌运营模式”的英文文章较劲,嘴里不时冒出几个破碎的单词。凌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排练室门口,她是来找秦默商量电影主题曲的细节。
她没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秦默那极其不标准的“朗读”,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她没有出声打扰,直到秦默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她才轻轻敲了敲门。
秦默抬起头,看到是凌雪,有些意外,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下意识地想合上电脑。
“不用藏了,”凌雪走进来,语气平淡,“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默自嘲地笑了笑:“比写歌难多了。”
凌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英语书:“方向错了。死记硬背单词和语法,效率太低。你不是要考雅思托福,你是要去交流,去表达你的音乐。”
她拿起那本《音乐产业全球化概论》,翻到某一章:“看这些,不如多听你喜欢的那些乐队的采访,看他们的现场录像,注意他们怎么描述自己的音乐,怎么和乐迷互动。那是活的语言,是你要用的语言。”
秦默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凌雪在国外待过多年,她的建议确实一针见血。
“还有,”凌雪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认识一个不错的语言教练,英国人,以前是音乐记者,很懂行。如果你需要……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
这几乎是凌雪能表达出的最大程度的善意和主动帮助了。秦默看着她,心中微动,点了点头:“谢谢。把联系方式给我吧。”
凌雪没再说什么,拿出手机,把联系方式发给了秦默。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默一眼,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别怕口音。有口音,说明你有来处。”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秦默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又看了看凌雪消失的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戴上耳机,没有再去啃那些艰涩的文章,而是点开了一个他很喜欢的爱尔兰乐队的现场采访视频。
这一次,他听得格外认真,不再仅仅关注单词,而是努力去捕捉对话的节奏、语气,以及那些音乐人谈到自己作品时,眼中闪烁的光和话语里蕴含的热情。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布满笔记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攻坚战的路径,似乎因为某人不经意的点拨,变得清晰了一些。这条路依然漫长且充满尴尬,但至少,他看到了更对的方向。而某些隔阂,似乎也在这种笨拙的努力中,悄然消融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