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补英语的挫败感尚未完全消散,另一座更陡峭的山峰已横亘在秦默面前——为蒙特勒的舞台,准备一首能真正“对话”世界,又根植于东方灵魂的作品。这不再是简单的歌曲创作,而是一次文化编码的转换,一次艺术上的破壁尝试。
排练室好几天没有响起连贯的音乐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声音碎片的碰撞与交织。秦默把自己关在里面,四周堆满了设备、乐器和铺了一地的稿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思考张力。
音响里,时而流淌出悠远空灵的古琴曲《流水》,时而又切换成一支北欧后摇乐队的宏大编曲,紧接着可能又是一段充满律动的非洲鼓点。巨大的白板上,写满了零散的词汇:“东风”、“破晓”、“五声音阶”、“电子脉冲”、“山水意境”、“都市律动”、“留白”、“张力”……这些看似无关的词语被箭头和圆圈胡乱连接着,像一张疯狂思维导图。
秦默抱着他那把木吉他,长时间地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滑动,发出不成调的杂音。他眉头紧锁,眼神放空,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种虚无缥缈的旋律。尝试是笨拙而痛苦的。他用吉他弹奏一段传统的五声音阶旋律,感觉韵味十足,却总觉得少了点现代感和国际化的冲击力;他加入沉重的电子底鼓和贝斯线,力量感上来了,东方的韵味却又被冲淡,变得不伦不类。
“不对……感觉不对……”他无数次地喃喃自语,烦躁地拨乱琴弦,发出刺耳的噪音。
胖子和老炮进来过几次,看到秦默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都识趣地没敢多打扰。胖子放下外卖,小声对老炮嘀咕:“老秦这状态,比当年写《十年》那会儿还吓人。”老炮叼着烟,眯眼看了看白板上那些鬼画符,哼了一声:“搞艺术的就是屁事多。歌嘛,好听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这天下午,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更添了几分压抑。秦默再次陷入僵局。他试图将一首江南小调的旋律片段用合成器音色重新演绎,结果出来的效果既失去了原有的婉约,又显得电子味过于廉价,听起来十分尴尬。他泄气地扔开耳机,靠在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面对国际市场,他熟悉的创作范式似乎失灵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凌雪推荐的那个英国语言教练马克发来的信息。马克除了纠正他的发音,偶尔也会分享一些他认为有特色的国际音乐作品。这次,他分享了一首冰岛女歌手的歌,并留言:“bj?rk的新歌,她在尝试用电子音效模拟冰川融化的声音,很有趣。音乐是无国界的语言,但最有魅力的,永远是声音里独特的‘地域基因’。”
“地域基因……”秦默盯着这个词,若有所思。他点开那首冰岛歌曲,空灵、诡谲又充满生命力的音乐流淌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思路可能错了。他太刻意地想“融合”,想“讨好”,反而迷失了根本。
他关掉音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在雨中晕开斑斓的光晕。这是一个飞速变化的、既传统又现代的东方大都市。他要表达的,不应该是书斋里臆想的“中国风”,而应该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的情感脉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为什么一定要用传统的乐器音色去模拟“东方”?为什么不能用现代的音乐语言,去表达一种东方式的意境和哲学?
他猛地转身,重新坐回设备前,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不再试图拼贴旋律,而是开始构建“氛围”。他打开合成器,调出一个极其低沉、缓慢循环的电子底噪,模拟出一种类似远古呼吸或大地脉动的背景音。然后,他加入了一个极简的、带有明显切分节奏的电子鼓点,节奏不快,却带着一种都市特有的、冷静而疏离的推动力。
基础律动有了,但缺乏灵魂。他需要那个“魂”。他闭上眼,努力回想童年记忆里一些模糊的声音印象:夏夜的虫鸣、老街巷的叫卖、甚至是寺庙檐角的风铃声……这些碎片化的记忆,与眼前这座现代都市的景象重叠。
他拿起木吉他,没有弹奏复杂的旋律,只是用了几个极其简单的开放和弦(c、g、a),但演奏时故意放慢速度,在每两个和弦转换之间,留下了长长的、充满悬置感的尾音,制造出一种类似于古琴或箫的“留白”意境。吉他的音色也通过效果器处理得更加空旷、带有一些混响和延迟。
简单的吉他动机在电子律动上循环,一种奇特的化学反应开始出现:现代的节奏骨架,撑起了东方的意境空间;电子的冰冷质感,与木吉他的温暖形成了微妙的对峙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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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默沉浸在这种感觉里,随手拿过麦克风,即兴哼唱出一段没有具体歌词的旋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思索,旋律线条简单,却充满了一种苍凉和远眺的叙事感。他哼唱的,不是具体的离愁别绪,而更像是一种对时间流逝、时代变迁的宏观感触。
“东风…破…”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白板上的这个词。东风,是带来生机、打破严冬的力量,也暗合着来自东方的风潮;“破”,是突破,是打破壁垒,也是一种破茧重生的决绝。这个词的意象,与他此刻试图营造的音乐氛围不谋而合。
他反复打磨着这段简单的架构,调整着吉他、电子音效和人声的比例。他尝试加入了一些采样自老街市井的模糊人声片段,混合在背景里,若隐若现;又在一段间奏中,用合成器模拟出一种类似埙的、呜咽般的音色,增添了一丝苍古的悲凉。
不知不觉,窗外天已黑透,雨也停了。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老炮和胖子探头进来。他们听到里面持续不断的、与往日不同的音乐声,忍不住过来看看。
当他们听到那段融合了电子律动、空旷吉他、沙哑哼鸣和隐约市井采样,既现代又充满东方禅意的音乐小样时,都愣住了。
胖子张大了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靠……老秦,这……这啥玩意儿?听着……有点怪,但又……莫名带感!”
老炮没说话,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仔细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他听出了里面的挣扎、探索,也听出了一种破土而出的、全新的可能性。
秦默没有回头,依旧沉浸在创作中,只是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一首名为《东风破》的曲子,雏形初现。它或许还不完美,但它不再是东西元素的简单堆砌,而是一次从内核出发的、试图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述东方故事的勇敢尝试。
破壁之音,已在黑暗中,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