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细密的雪粒敲打着“东区记忆”排练室巨大的玻璃窗,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旋即融化成蜿蜒的水痕。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漂浮着陈年木地板、松香和浓咖啡混合的温热气息。巨大的白板几乎被写满了,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痕迹交织重叠,像一张疯狂生长的思维导图。
秦默、老炮、孙总监、小k、林薇,以及新加入的音乐制作顾问——一位从伯克利音乐学院归国、对东西方音乐理论都有研究的青年学者陈默,围坐在白板前的会议桌旁。桌上摊着谱纸、笔记本电脑、平板,还有几本翻开的中外音乐理论书籍。讨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秦默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已经没水的红色马克笔,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关键词:“五声音阶变形”、“戏曲节奏解构”、“民族乐器电声化”、“山水意境的声音建模”、“中文声调的旋律性”……这些是他闭关三个月,从国际经验与本土根源的碰撞中,提炼出的碎片。
“所以,”秦默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沉稳而清晰,“我们之前的所有尝试——《东风破》的意境探索,《浮光》的戏曲融合,包括在埃文斯那里经历的摩擦——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声音,去讲述属于我们的故事?”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白板上“国际听感”与“中式元素”两个被圈起来的词:“不是简单地将古筝、二胡塞进流行歌的编曲里,贴上‘中国风’的标签。也不是用西方的音乐语法,填上中文的歌词。那要么是猎奇,要么是翻译体。”
小k若有所思地点头:“秦老师,您的意思是……要找到一种新的‘语法’?”
“对,一种从我们自己的文化基因里长出来的,但又能够与世界顺畅对话的‘语法’。”秦默的目光变得锐利,“我管它叫——‘新国风’。”
“新国风?”林薇轻声重复,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新,意味着它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复刻,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秦默解释道,“它要用最当代的音乐语言、制作技术,去激活、转译那些深植于我们文化血脉里的美学密码——比如山水画的留白、书法线条的气韵、诗词的平仄格律、戏曲的程式与即兴……”
陈默推了推眼镜,接话道:“从音乐技术层面说,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和开发中式音乐元素的现代可能性。比如,五声音阶能否与更复杂的爵士和声或现代调式结合?戏曲的锣鼓经,其节奏逻辑能否转化为电子音乐的律动密码?古琴的‘走手音’和‘吟猱’,其微分音变化和音腔韵味,能否用现代合成器或效果器来模拟和拓展?”
“太他妈对了!”老炮一拍大腿,他难得对理论讨论这么兴奋,“就说鼓!曲鼓点,跟老外的4/4拍根本不是一个路子!里面的轻重缓急、‘撕边’、‘冷锤’,那都是戏,是情绪!要是能把这股劲儿化到现代的节奏里,那得多带劲!”
孙总监则更关注实操:“秦老师,您的具体计划是?”
秦默走回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标题是“《山河脉搏》企划案”。
“我想做一张专辑,”秦默的声音带着一种积蓄已久的力量,“就叫《山河脉搏》。完全由中式美学元素主导内核,但在制作、编曲、声音设计上,达到甚至超越国际一流水准。它不是世界音乐,也不是融合音乐,它就是‘新国风’——用世界能听懂的方式,讲述只有我们能讲的故事。”
他点开分轨构想图:“整张专辑,围绕‘山河’与‘脉搏’两个核心意象展开。‘山河’是空间,是文化地理;‘脉搏’是时间,是生命律动。每一首歌,都选取一个具体的中国文化意象或母题,进行现代音乐转译。”
他快速切换着页面:“比如,可以用电子脉冲和氛围音效,模拟《溪山行旅图》中云雾流动的空间感,人声如游吟诗人穿行其间;可以用解构的京剧锣鼓节奏,搭配低音提琴的持续音,表现都市背景下个体与庞大历史记忆的紧张关系;可以采样江南评弹的吴侬软语,用颗粒合成技术处理成闪烁的音效,构建一个数字时代的‘雨巷’意象……”
他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创作的火光。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盘旋已久,此刻倾泻而出,形成一个清晰而激动人心的蓝图。
胖子刚才一直没说话,此刻摸着下巴,眼神精明地闪烁着:“老秦,概念牛逼!可……市场呢?这么‘高’的东西,乐迷能接受吗?商业上会不会太冒险?”
“胖子,你忘了《浮光》了?”秦默看向他,“它争议大,但真正听进去的人,会被震撼。我们要做的,不是迎合最低标准,而是创造一种新的‘高级’标准。商业上,我们可以分层运作:专辑本身是旗帜,是艺术宣言;同时,可以从中提取元素,与合适的品牌做深度内容合作,或者开发衍生视听产品。但核心,必须是这张完整表达理念的专辑。”
陈默补充道:“而且,从国际视角看,‘新国风’如果成功,其文化价值和商业潜力是巨大的。它提供了一个不同于西方主流叙事的、新鲜而有深度的声音样本,这在全球文化市场是有稀缺性的。”
“技术上,挑战很大。”孙总监实事求是,“许多想法需要研发新的音色、新的演奏技法,甚至新的软件工具。制作周期和成本……”
“所以需要大家一起啃。”秦默环视众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专辑,是‘默集团’下一个阶段的艺术宣言和基石。我们需要最好的编曲、最好的乐手、最好的制作团队。国内找不到的,就去国际上请,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愿意理解并投入这个‘新国风’的语境。”
他看向小k和林薇:“你们年轻,耳朵新,想法不受限。这张专辑里,我要听到你们的声音,你们的理解。不要怕稚嫩,我要的就是那种未经打磨的、新鲜的创造力。”
小k和林薇激动地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炮哥,”秦默看向老炮,“节奏部分,你是总教头。带着鼓手团队,把咱们戏曲、民乐里的那些‘怪’节奏,给我吃透了,玩出花来。”
“交给我!”老炮眼中燃起战意。
窗外,雪不知何时下大了,纷纷扬扬。排练室内却热气蒸腾,仿佛有一颗创作的种子,在厚厚的冻土下,终于勘破了岩层,即将破土而出,发出它独一无二的声音。
“《山河脉搏》……”秦默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窗外被白雪渐渐覆盖的城市轮廓。
走出去,是为了看清来路;走回来,是为了开创新途。这张专辑,将是他音乐生涯至今,最大胆的一次冒险,也是最坚实的一次回归。
会议散后,秦默独自留在排练室。他走到那面写满的白板前,拿起一支新的黑色马克笔,在中心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写下四个字:
“新国风,启。”
雪落无声,而创作的风暴,已在心中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