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雪还未化尽，金融街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与“东区记忆”艺术区内那种充满创作活力的“杂乱”不同，这里的秩序是钢筋水泥般的、不容置疑的。天世娱乐总部大厦，这座曾象征着国内娱乐圈半壁江山的建筑，此刻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低气压中。
最高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曾经是无数艺人、导演、投资人趋之若鹜的权力中心。此刻，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室内，百叶窗半掩，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昂贵雪茄灰烬、残留香水和某种……事物腐朽的气息。
王彩凤独自坐在那张宽大得近乎夸张的办公桌后。桌上异常整洁，往日堆积如山的项目书、财报、明星画册已被清空，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半空的纸箱，里面装着几件私人物品：一个镶着碎钻的相框（里面是她年轻时与某位已故娱乐圈大佬的合影），一个用旧了的紫砂茶杯，以及一尊小小的金蟾蜍摆件。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剪裁锐利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精心描画了妆容，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但再厚的粉底也掩盖不住眼下的乌青和深刻的法令纹，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失去了所有神采。精心保养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里，她主持了天世娱乐董事会的特别会议。那不是会议，是一场审判。由李耀明牵头、联合了几个大股东和债主代表，对她进行了最后的“逼宫”。一份份触目惊心的财报数据被摔在桌上：连续多个s+级项目巨亏，旗下头部艺人合约到期纷纷不续约或转投他家，因“星河盛典”等事件引发的品牌方索赔雪上加霜，公司股价已跌至历史冰点，银行信贷全面冻结……
李耀明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再有丝毫往日的恭敬：“王董，数据显示，公司目前资不抵债，现金流断裂。由于您一系列……战略失误，公司声誉和经营状况已无法挽回。为了对全体股东和员工负责，董事会经过表决，决定启动破产重组程序。同时，建议您……辞去董事长及一切相关职务。”
“战略失误”？王彩凤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冷笑，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了秦默，想起了凌雪，想起了“逆光”音乐节那次让她颜面扫地的惨败。那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她精心构建的、以流量和资本为绝对核心的娱乐帝国的根基，被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力量——那种叫做“内容品质”和“观众真心”的东西——彻底动摇了。
她没有争辩。争辩是徒劳的。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李耀明，那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却迫不及待要取而代之的“叛徒”，用尽最后力气维持着语调的平稳：“重组方案呢？”
李耀明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公式化：“将由新的管理团队接手，引入战略投资者，剥离不良资产，聚焦……呃，更稳健的业务。” 所谓“稳健”，无非是放弃大片投入，转向来钱快的综艺和网红经济，天世的黄金时代，就此终结。
她没有再看文件，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当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人时，那强撑的脊梁才瞬间垮塌下来。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某个具体的对手，而是输给了时代。她赖以成功的、那套炒作、控评、资本碾压的模式，在观众日益清醒、内容价值回归的浪潮前，彻底失灵了。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是跟了她十几年的老秘书，端着一杯热茶进来，眼睛红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放在桌上，默默地开始帮她收拾最后一点私人物品。
王彩凤没有动。她环顾这间办公室，这里的每一件摆设，都见证过她的辉煌：她在这里签下过天价合同，在这里让顶流明星俯首帖耳，在这里运筹帷幄，搅动风云。如今，一切都将易主。
她拿起那个金蟾蜍摆件，这是公司刚上市时别人送的，寓意“招财进宝”。如今，却像个讽刺。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它放进纸箱，而是重重地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是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汹涌的推送新闻标题：
“快讯：天世娱乐宣布启动破产重组程序！”
“王彩凤辞去天世娱乐所有职务，一个时代落幕！”
“独家深扒：天世帝国崩塌内幕，成也流量，败也流量！”
“业内人士：王彩凤时代的天世，是娱乐圈野蛮生长的缩影……”
她直接关了机。世界的喧嚣，已与她无关。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抱起那个轻飘飘的纸箱，没有留恋，挺直了背，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孤独。
当她走出大厦旋转门时，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早已守候多时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闪光灯将她苍白的脸映得一片惨白。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
“王总，对天世重组有什么想说的？”
“您个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是否觉得是秦默和凌雪导致了天世的失败？”
王彩凤面无表情，在秘书和保安的护送下，迅速坐进了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车子驶离金融街，汇入车流。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默学院”的回响堂内，秦默正在主持一场关于“戏曲锣鼓节奏现代转译”的研讨会。一个助理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默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慨，但最终归于平静。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对台下充满求知欲的学员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我们继续。刚才说到，‘急急风’的节奏逻辑，它的推动力不在于节拍的均匀，而在于……”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一个依靠流量和资本堆砌的娱乐旧时代，随着天世的重组和王彩凤的离场，正式宣告落幕。而另一个扎根内容、探索新路的时代，正在这间充满实验精神的“学院”里，悄然孕育。时代的更迭，无声，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