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归去来兮(1 / 1)

北京初冬的早晨,天空是那种洗过的、干净的灰蓝色。车驶入位于京郊的北京音乐学院时,道路两旁高大的银杏树叶已落尽,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在晨光中投下简洁有力的影子。空气里有种校园特有的、混合着书卷气、隐约琴声与年轻荷尔蒙的味道,清冷而蓬勃。这气味瞬间将秦默拖回了二十年前的某个同样清冷的早晨,那时他还是个背着二手吉他、眼神里混杂着憧憬与惶恐、匆匆穿过这些梧桐树去蹭课的青涩少年。

受邀回母校演讲的念头,是他在“闭关”期间主动提出的。没有通过团队,他直接联系了当年一位虽未直接授课、却在他最困顿时给过一碗热汤和几句点拨的老教授。消息传出,校园内外都小小震动了一番。毕竟,如今的秦默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蹭课的学生,而是校方荣誉墙上最耀眼的校友之一,是无数怀揣音乐梦想的学子心中的传奇与标杆。

演讲安排在学院最具历史感的老音乐厅。哥特式的拱顶,深色的木质墙板,空气里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松香、灰尘与无数场演出留下的、无形的声波印记。秦默没有走贵宾通道,他让车停在远处,自己步行穿过校园。偶尔有抱着乐谱匆匆走过的学生认出他,发出压抑的惊呼,远远地用手机拍照,或投来混合着崇拜与好奇的目光。秦默对他们点头致意,脚步未停。他需要重新感受这片土地的气息,感受那些目光中熟悉的炽热与迷茫。

后台,当年那位已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拉着他的手,手有些抖,眼神却依旧清亮:“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下面那些孩子,现在心里都躁得很,你给他们讲讲,讲讲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教授用了“熬”这个字,让秦默心头一暖。

主持人的介绍词华丽而冗长,罗列了他所有的成就与头衔。当秦默从侧幕走上那个他曾仰望过无数次、却从未敢想自己能站上去的讲台时,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人,过道和门口也挤满了学生。掌声如同骤起的风暴,几乎要掀翻古老的穹顶。闪光灯在台下闪烁。他看到了无数张年轻的面孔,有兴奋,有期待,有审视,也有和他当年一样的、小心翼翼的向往与不安。

他走到讲台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掌声渐渐平息,化作一种屏息般的寂静。他调整了一下老式的麦克风,发出轻微的嗡鸣。

“谢谢母校,谢谢老师,谢谢大家。” 他的开场白极其简单,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他特有的沙哑和平静,“站在这里,感觉很……奇妙。二十年前,我坐在下面,大概……那个位置,”他随意指了个方向,“听一位当时我觉得高不可攀的音乐家演讲,心里想的是:‘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 今天,我站在了这里,但说实话,我心里想的,可能和当年坐在下面的我,期待听到的,不太一样。”

台下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和骚动。

“来之前,团队给我准备了稿子,很精彩,充满了励志金句和成功心得。” 秦默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对着镜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它慢慢撕成两半,放在讲台上。“但我想了想,那些话,也许能给你们三分钟的热血,但解不了你们心里真正的渴,也化不开你们可能正在经历的、那种粘稠的迷茫和焦虑。”

台下的寂静更深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不是来教你们如何‘成功’的。” 秦默的目光扫过全场,“因为如果‘成功’意味着我过去这一年所经历的那些——无数的奖项、赞誉、身价、曝光度,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疲惫和时不时冒出来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的虚无感——那我可能不是个好榜样。”

这番坦诚到近乎“自毁”的开场,让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校方领导和前排的嘉宾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后台的胖子急得直跺脚,孙总监则微微蹙眉。

“我花了很长时间,走了很远的路,才爬到今天这个被很多人称为‘成功’的位置。但最近,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进入了一片繁华却陌生森林的旅人,手里拿着标注了各种‘宝藏’位置的地图,却忘了最初为什么要走进这片森林。” 秦默的语气很平缓,像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我们被太多声音告诉要‘成功’:要拿奖,要出名,要变现,要数据漂亮,要成为标杆。这些目标本身没有错,但它们像一层又一层的标签,贴在我们身上,有时候贴得太厚,会让我们忘了自己原本的体温和心跳。”

他讲起了自己最初的时光,在简陋的地下室排练,啃着冷馒头修改deo,被无数个场合拒绝,那种纯粹因为热爱而生的、近乎愚蠢的坚持。也讲起了“逆光”音乐节时的背水一战,格但斯克船坞里的清唱,在纽约录音棚里与埃文斯团队的激烈争吵。他分享的不是高光时刻,而是那些窘迫、挣扎、自我怀疑、甚至失败的片段。

“在这些时刻,支撑我的,从来不是‘我要成功’的信念,而是‘我他妈就是想把心里这团东西唱出来,不管有没有人听’的那点本能的不甘心。” 秦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肺腑的力量,“是那种在音乐响起时,浑身过电般的颤栗;是写出一个让自己头皮发麻的旋律时,那种纯粹的快乐;是发现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可能性时,像孩子找到新玩具般的兴奋。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都更真实,也更能喂养你的灵魂。”

他谈到“新国风”的探索,谈到成立“默学院”和“默影业”的初衷,不是为了商业版图,而是因为“看到有才华的年轻人像当年的我一样无处可去,心里堵得慌”。“成功,如果有什么价值,那它的价值或许在于,它能给你一点自由,一点选择的权利,让你有机会,去守护内心那点最初的火苗,甚至,去为别人也挡挡风,松松土。”

演讲的后半段,是自由提问。学生们的问题五花八门:

“秦老师,当热爱无法养活自己时,该怎么办?”

“如何在商业化和艺术表达之间找到平衡?”

“面对内卷和焦虑,如何保持初心?”

“您对‘流量’和‘数据’怎么看?”

秦默的回答依旧坦诚,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是分享自己的思考和走过的弯路。“养活自己很重要,但不要用扼杀热爱的代价去换。”“平衡是动态的,是每一天的具体选择,没有一劳永逸的公式。”“初心不是守住的,是在每一次快要迷失时,重新把自己找回来的那个动作。”“流量和数据是工具,是放大器,但不要让自己成为工具的工具。”

最后一个提问的,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的男生,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秦老师,您刚才说的‘虚无感’,现在……好了吗?”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秦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云开雾散后的清明:“还没有完全好。可能这种对意义的追问,会伴随每个认真活着的人一辈子。但我最近明白了一点:也许意义不在于找到一个终极的、闪闪发光的答案,而就在于这寻找的过程本身——在每一次感到虚无时,依然选择去倾听内心最真实的声音;在每一次被浮华包围时,还能记得第一次触摸琴弦时的颤栗。这条路,走下去,就是意义。”

演讲在又一次长久不息的掌声中结束。许多学生涌上来要签名、合影,秦默耐心地应对着。他看到那些年轻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崇拜,而是一种被理解、被点燃的共鸣。

离开音乐厅,穿过渐渐暗下来的校园。寒风拂面,他却觉得胸中块垒消解不少。将那些困惑与思考坦诚说出来,仿佛也是一种自我梳理和确认。

坐进车里,他打开关闭了许久的私人手机。涌入一堆信息,其中一条是凌雪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链接,标题是:“北京音乐学院校友秦默演讲:在虚无中寻找心跳”。

他点开,是学生用手机拍摄的演讲片段,画质不算清晰,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这条路,走下去,就是意义。”

秦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在讲台上平静述说的自己,第一次觉得,那个身影,似乎和凌雪照片里那个“不像他”的背影,有了一丝重叠。

他回复凌雪:“好像,找回了一点。”

车子驶离校园,汇入城市的车流。灯火渐次亮起,但这一次,秦默的目光不再感到被它们刺痛或淹没。高处之寒依然在,但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在经历了一场坦诚的倾诉与回溯后,似乎又顽强地、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归去来兮。或许真正的归来,是重新找到出发时的那个坐标,然后,带着一路的风霜与领悟,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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