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被命名为“回响堂”,寓意决策在此产生,其回响将影响深远。室内设计是极简的未来主义风格,巨大的弧形长桌由整块哑光金属构成,冰冷而富有质感。正对长桌的整面墙是高清led屏幕,此刻正分屏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数据、项目进度甘特图、市场占有率分析曲线。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持续稳定的低鸣,确保室内恒温恒湿,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植物精油香气,用以提神醒脑。
秦默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但身体微微后靠,右手手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食指关节无意识地轻抵着下颌。他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与会议室冷硬的技术感形成微妙对比。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代表“默集团”这艘巨轮健康程度的指标——营收、利润、用户增长、品牌价值……一切都在“健康”的绿色区间,有些甚至标着“优异”的橙色箭头。
但会议的气氛,却与屏幕上的一片向好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滞与……疲惫。
会议议题是审议“新国风”品牌下一个三年战略规划。负责汇报的是市场与战略部新上任的年轻总监,一位履历光鲜的海归精英,名叫徐明。他语速快,逻辑清晰,ppt制作得美轮美奂,充满了“生态闭环”、“矩阵赋能”、“ip价值纵深挖掘”、“用户心智占领”等时髦词汇。
“基于大数据分析,我们认为‘新国风’的用户画像正在从核心圈层向泛大众扩散,尤其是z世代用户,对带有‘国潮’、‘文化自信’标签的内容消费意愿强烈。”徐明切换着ppt,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用户画像卡通图,“因此,我们建议未来三年,战略重心从‘深度内容引领’转向‘广度生态覆盖’。具体包括:第一,与头部短视频平台深度合作,打造‘新国风’达人矩阵,以更轻量化、碎片化的内容抢占用户碎片时间;第二,拓展‘新国风’授权品类,从目前的音乐、影视、高端联名,快速下沉到快消、美妆、潮玩等领域,实现ip的快速变现和最大曝光;第三,优化‘默学院’产出流程,建立标准化的‘新国风’内容创作sop(标准作业程序),并与高校合作,输送标准化人才,确保内容产出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
他的汇报流畅、自信,充满了用数据和模型推导出的“正确性”。几位新晋的中层管理者频频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
胖子作为集团ceo,坐在秦默左手边,听得认真,不时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标注。老炮坐在斜对面,眉头却越皱越紧,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轻轻敲击。孙总监则面无表情,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扫过屏幕上每一个数据细节。
“等等,” 徐明汇报到一个关于“建立‘新国风’音乐风格要素数据库,用于ai辅助创作”的板块时,老炮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打断,“ai辅助创作?还要搞要素数据库?这玩意儿搞出来,不就是流水线配方吗?那还创个屁的新!”
徐明愣了一下,保持着职业微笑:“炮总,这不是要取代创作,是工具赋能。我们可以将成功的‘新国风’作品拆解出旋律、节奏、音色、歌词意象等核心要素,建立模型,辅助新人快速上手,也能确保我们出品的音乐保持稳定的‘默系’风格和水准……”
“稳定的‘默系’风格?” 老炮嗤笑一声,“当初咱们搞‘新国风’,图的就是不他妈稳定!图的就是打破套路!你现在要搞个数据库把大家框死?那跟以前天世那套造星流水线有啥区别?哦,换了个‘国风’的壳子?”
徐明的笑容有点僵:“炮总,这是两回事。天世是工业化造星,我们是通过技术手段提升创作效率和品控。在保证文化内核的前提下,标准化流程是规模化发展的必然要求……”
“必然要求个屁!” 老炮嗓门大了些,“创作是种地!你得看天时,看地气,有时候还得靠运气!你搞个标准化大棚,种出来的菜是整齐了,可那还是原来那个味儿吗?”
会议室气氛有些尴尬。几个年轻的中层交换着眼神,似乎觉得老炮有些“跟不上时代”、“过于固执”。胖子干咳一声,打圆场道:“炮哥,徐总监的意思不是框死,是提供工具。具体用不用,怎么用,还得看创作者自己嘛。不过徐总监,你这个sop和数据库的想法,确实需要注意度,别把咱们的‘新’给‘标’没了。”
徐明连忙点头:“胖总说的是。我们一定注意平衡,在框架内鼓励创新。”
会议接着讨论“默影业”明年的片单。负责人汇报了三个重点项目:一个是与顶级流量明星合作的古装仙侠大ip改编,预计投资巨大,但平台采购意向强烈,商业回报可期;一个是续作开发,基于之前成功的一部小成本文艺片,打算扩大投资,加入更多商业元素;第三个,才是“种子计划”里孵化出的一部作者性较强的纪录片,预算被压缩到最低。
秦默依旧沉默地听着。他发现,汇报者的语言越来越“规范”,越来越像投资报告。他们更多谈论投资回报率、风险评估、对标作品票房、主演的“扛剧”能力,而对故事本身的情感力量、导演的个人表达、影片可能带来的文化思考,着墨甚少。仿佛电影不再是一种创作,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风险可控的金融产品。
甚至,在讨论那个大ip项目时,有负责人提出,为了确保“新国风”视觉风格的统一和“不出错”,建议聘请集团内部新成立的“美学标准中心”提前介入,为人设、场景、道具提供“符合品牌调性”的标准化设计建议。这引来了一位外聘的、以风格强烈着称的导演的强烈反弹,认为这是“外行指导内行”、“扼杀创作个性”,双方在会议上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
秦默的目光,落在了长桌上那些印制精美、条目繁多的会议材料上。他记得“默集团”初创时,开会就在“东区记忆”的排练室,大家席地而坐,用马克笔在旧谱纸背面写写画画,争吵、拍桌子、甚至摔门而出,但每一次碰撞,都围绕着最核心的问题:这歌好不好?这想法酷不酷?能不能打动人?
而现在,会议材料规范整齐,流程井井有条,每个人都西装革履(或至少是得体的商务休闲装),说着合乎身份与职位的话。效率似乎提高了,争议似乎变少了,但那种原始的、为作品本身而沸腾的热血和不顾一切,似乎也在这种“规范”与“效率”中,被悄然稀释、冷却。
他想起刚才路过“默学院”某个标准化教室,听到里面年轻的讲师,正严格按照“新国风创作sop(试行版)”,一步步引导学生分析经典案例,填写“创意要素拆解表”。步骤清晰,逻辑严谨,但总觉得少了点当年小武、脏辫男生们为了一段算法、一个音色而面红耳赤、两眼放光的“野”气。
“大公司病”。这个词,以前只在商业案例中读到,觉得是那些腐朽巨头的专利。未曾想,它竟也如锈迹一般,在“默集团”这艘他亲手参与打造、正值壮年的巨轮龙骨上,悄然滋生。官僚化体现在越来越复杂的流程和越来越多的“中心”、“部门”;创新力下降,则隐藏在那种对“稳定产出”、“风险可控”、“品牌统一”的过度追求中,它用一种精致的、合理的方式,慢慢磨平着最初那些锐利的棱角和冒险的冲动。
会议临近尾声,进行表决。几个重大战略方向和项目,在胖子的主持下,一项项通过。秦默没有投票,他只是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刚才讨论的所有计划,包括那些商业回报很好的项目,有没有哪一个,是让我们在座各位,仅仅因为‘它可能成不了,但成了就他妈太酷了’这个理由,就愿意不顾一切去做的?”
会议室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各异,有不解,有思考,也有掩饰不住的尴尬。只有老炮,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向秦默的目光里,多了些“你终于肯说话了”的意味。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成一声讪笑:“老秦,你这问题……太理想化了。咱们现在盘子这么大,这么多人指着吃饭,得对股东、对员工负责……”
“我知道。”秦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所以,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就当是我个人的一点……胡思乱想。散会吧。”
他率先起身,离开了“回响堂”。走廊里空旷安静,将身后的低声议论隔绝。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乘电梯下到“默学院”所在的楼层。
穿过走廊,他再次停在那间综合创作教室外。里面亮着灯,但很安静,学员们似乎在埋头完成“sop”指导下的作业。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尽头一间堆放废弃乐器、杂物的储藏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吉他声,还有两个压低的、兴奋的交谈声。
“你听这个!我把古筝的采样,用这个插件做了频谱折叠和延迟反馈,出来的声音像不像敦煌壁画里那些飞天的飘带在绕着佛光转?”
“牛逼!但感觉太‘飘’了,不够‘沉’。试试叠一层我录的寺庙诵经的底噪,做了降调和拉伸的……”
“哎?有点意思了!再试试加一点这个……”
秦默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黑暗的走廊里,听着里面那不合规范、充满“错误”却生机勃勃的试验。那是锈迹之下,尚未被完全规训的、钢铁本身微弱而坚韧的嗡鸣。
巨轮航行在既定的航线上,平稳,却也可能错过风暴之外那些未知的、壮丽的岛屿。除锈,或许比造船更难。秦默望着储藏室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微光,心中那个关于“星火”的计划,轮廓似乎又清晰、也紧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