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三环,一处由旧工厂改造、主打“工业风”与“艺术感”的潮流地标建筑。“默集团”旗下“新声厂牌”签约发布会,就在这里顶层的露天活动空间举行。时值初夏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城市的天际线在薄暮中勾勒出璀璨的轮廓。现场被精心布置,巨大的“”字logo与“新声觉醒”的霓虹灯牌交相辉映,长枪短炮的媒体、举着应援手幅的粉丝、衣着光鲜的行业人士挤满了空间,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高级香水、电子烟以及一种蓄势待发的躁动气息。
这并非“默集团”一贯的风格。以往,重要的艺人签约或项目发布,多选在“默学院”或具有文化底蕴的场地,风格偏向低调、专业、有格调。但这次,负责“新声厂牌”的年轻总经理力排众议,选择了这里,理由是“契合签约艺人的调性与受众”。
今晚的主角,是刚刚从一档现象级说唱选秀节目中夺冠、人气正如火山喷发的“阿哲”。本名周哲,二十二岁,来自南方某三线城市,草根出身,凭借极具辨识度的沙哑嗓音、犀利直白到近乎冒犯的歌词、以及舞台上那种混不吝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表现,一路碾压夺冠,成为z世代的新晋偶像。他的音乐充满对现实的不满、对成功的渴望、对自我的绝对忠诚,节奏凶猛,态度鲜明,与“默集团”旗下以往那些或深沉、或诗意、或探索“新国风”的艺人形象截然不同。
发布会开始,常规的流程过后,阿哲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粉丝疯狂的尖叫声中登场。他染着一头醒目的银灰色短发,穿着 oversize 的破洞牛仔外套,露出里面的荆棘纹身,脖子上挂着几条夸张的银链。他没有像其他新人那样拘谨或感恩戴德,接过话筒,扫视台下,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谢谢‘默集团’,谢谢胖总,给我这个‘上岸’的机会。” 他的开场白就带着梗(选秀时他唱过一首叫《我要上岸》的歌),引发台下粉丝会心的尖叫和笑声,“不过,上了岸,不代表我要跟他们一起泡温泉。我还是我,阿哲。该唱的唱,该骂的骂,该燥的燥。”
他的话通过音响传遍全场,也传到了二楼观礼区。这里相对安静,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大部分噪音。秦默、胖子、老炮、孙总监,以及“新声厂牌”的负责人站在这里,俯瞰着下面的喧嚣。
胖子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对秦默低声说:“老秦,看见没?这就是流量,这就是年轻的力量!阿哲现在的数据,比咱们当初推小k他们的时候,高了不止一个量级!社交媒体话题度爆表!签下他,咱们在年轻人市场的渗透能跨一大步!”
老炮抱着胳膊,眉头就没松开过,看着台下那个在聚光灯下挥洒着过剩荷尔蒙的年轻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唱的啥玩意儿?吵得我脑仁疼。词儿倒是挺横,就是没啥嚼头。”
孙总监则冷静地分析:“商业价值毋庸置疑。但他的个人风格极其强烈,且带有一定争议性,如何与集团整体的‘新国风’、‘品质感’品牌调性融合,是需要谨慎管理的风险。另外,他的团队很新,专业性有待观察,可能会在后续执行中产生摩擦。”
秦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的阿哲。年轻人正在即兴来一段freestyle,回应主持人的提问,语速快,押韵刁钻,带着街头特有的机智和攻击性,引得台下阵阵欢呼。那种鲜活、生猛、不管不顾的气息,像一股强风,穿透玻璃,扑面而来。秦默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某种久违的、属于街头和地下的原始生命力,但也看到了被流量和掌声快速催熟的、可能不够稳定的骄矜。
发布会后的庆功宴,移师室内。阿哲被媒体和合作方团团围住,他游刃有余,谈笑风生,毫不怯场,甚至有些过度主导话题。当一位音乐杂志记者问及他对“默集团”“新国风”理念的看法时,阿哲挑了挑眉,直言不讳:
“新国风?牛啊!秦默老师,我偶像!《千秋》我循环了无数遍。但那是他的路,他的表达。我尊敬,但我不学。我的根不在地下挖出来的陶罐里,我的根就在我现在站的这片水泥地上,在地铁里,在外卖单上,在每一个想翻身又没门的年轻人心里。我说唱,唱的就是这股子躁动和不服。公司签我,要是想让我也去弹古筝、唱山水,那咱可能就得聊聊解约了。”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却让旁边的“新声厂牌”总经理脸色微变,连忙打圆场。周围的人也神色各异。
二楼区,胖子听到了转述,笑容有点僵:“这小子……真敢说。不过有个性,有话题!”
老炮的脸更黑了:“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摆谱了?这是来当爷的?”
秦默依然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冲突,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这不仅是风格差异,更是两种创作哲学、两种生存姿态、甚至两种代际文化的碰撞。“默集团”这些年形成的文化,强调深耕、积淀、融合、品质,带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和“文化的厚重感”。而阿哲代表的,是速生、直接、对抗、自我,是“高调的宣言”和“个体的真实性”。两者并无绝对高下,但硬拧在一起,必然火花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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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签约不到一周,摩擦接踵而至。
先是宣传照拍摄。公司安排了顶级摄影师,场景设定在一个具有古典美学意境的园林。阿哲到了现场,看了方案,直接拒绝:“这地方好,但不是我。我的人设不是园林公子。我要去地下车库,去未完工的工地,去有涂鸦的桥洞拍。衣服也不要这些设计师款,我穿我自己的。”
宣传团队试图解释品牌调性统一的重要性,阿哲的年轻经纪人(也是他表哥)则寸步不让,双方僵持不下,最后闹到胖子那里。胖子试图调和,提出折中方案,阿哲却在电话里直接说:“胖总,照片拍出来不像我,粉丝不买账,数据不好看,损失的是公司。你们要的是‘阿哲’的流量,那就得接受‘阿哲’的样子。不然,你们签我图啥?”
接着是音乐制作。公司安排了资深制作人为阿哲打造首支单曲,方向是“流行说唱”,旋律性强,易于传播。阿哲听了deo,直接否了:“太甜了,没劲。我要更硬的beat,更脏的音色。歌词我也得大改,你们给的这词儿,幼儿园小朋友吵架吗?”
制作人有些恼火,认为阿哲不懂市场。阿哲反唇相讥:“市场?我一路从地下battle到选秀冠军,我知道我的市场要什么。你们那套‘安全牌’,可能适合别人,不适合我。”
矛盾在阿哲未经公司允许,就在直播中 diss 了某位近期言论引发争议的流量明星,并犀利点评了某个行业现象,引发轩然大波后,达到了一个小高潮。公关部连夜灭火,品牌部担心影响公司形象,法务部评估潜在风险。胖子召开紧急会议,脸色铁青。
“必须约束!再这么由着他性子来,迟早捅大篓子!合约里有条款,让他团队好好学学!” 胖子拍着桌子。
“他的音乐理念,也需要引导。不能完全失控。”孙总监补充。
老炮冷笑:“早就说了,这是个刺头。”
只有秦默,在听完所有汇报后,问了一句:“他 diss 的那些话,你们觉得,他说得对吗?或者说,是不是一部分人心里的真实想法,只是不敢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胖子皱眉:“老秦,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
“是风险,是规矩,是公司利益。”秦默接过话,语气平静,“我都明白。但换个角度想,阿哲这种不管不顾的‘真实’,甚至‘冒犯’,是不是正是他现在能吸引那么多年轻粉丝的原因?也是我们现在这套越来越规范、越来越‘安全’的体系里,最缺乏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东区记忆”艺术区里,那些按照规划整齐排列、却似乎少了些野生气息的工作室和商铺。
“我们担心他破坏我们的文化,但有没有可能,他的闯入,恰恰能打破我们正在形成的某种……僵化?”秦默转过身,“当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合约要遵守,风险要控制。但我建议,换个方式和他沟通。不是自上而下的‘管理’和‘约束’,而是平等的对话和碰撞。告诉他我们的底线和顾虑,也认真听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音乐到底想表达什么。也许,我们能从他身上,学到点我们丢掉的东西。而他,也可能需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些超越短暂流量的、更长久的东西。”
他看向胖子:“胖子,你去跟他和他表哥吃个饭,别在公司,找个大排档。别端着ceo架子,就聊。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怕什么。也把我们‘默集团’是怎么起来的,我们看重什么,底线在哪里,用人话告诉他。”
他又看向老炮:“炮哥,你不是嫌他吵吗?找个时间,带他去你的鼓房,不用聊音乐,就让他听听你那些从戏曲、民间鼓点里扒出来的‘怪’节奏。看看他这个‘地上’的,对咱们这些‘地下’的老古董,有没有兴趣。”
阿哲的闯入,如同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投入“默集团”这潭渐趋平静甚至有些沉淀的湖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和不适。但这不适之中,是否也蕴含着激活一池春水的可能?秦默不知道答案,但他决定,不给这块石头太快地磨平棱角,先看看,它能激起怎样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