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流室”的隔音门紧闭,但门缝里渗出的不再是往日的琴声、歌声或电子音效,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充满摩擦感的低气压。这间曾是“默集团”音乐灵魂圣地的录音棚,在过去两个月里,变成了一个充满实验、争吵、自我怀疑与偶尔灵光乍现的、高度压力的熔炉。熔炼的对象,是阿哲的首张个人专辑——《市井有山海》。
专辑名是秦默定的,源自他与阿哲一次深夜长谈。阿哲说他写的东西来自“市井”,秦默则说,市井烟火之下,亦藏着中国人精神里的“山海”。两人碰撞出了这个野心勃勃的概念:用最街头、最当下的说唱形式,去触碰、甚至挑衅那些深植于东方文化肌理中的母题——江湖义气、市侩精明、宿命感、对“成功”的扭曲渴望、以及在钢筋水泥中对自然与诗意的残存乡愁。
过程异常艰难。最大的冲突,首先来自阿哲自身。习惯了直给的情绪宣泄和炫技的flow,当秦默要求他在一段关于“都市漂泊”的verse里,尝试融入评弹的叙事节奏和语气助词,以增加“说书”般的苍凉感时,阿哲对着麦克风试了几遍,烦躁地摘下耳机。
“秦老师,这太别扭了!软绵绵的,劲儿全散了!我要的是拳头砸在脸上的感觉,不是老头晒太阳讲故事!” 阿哲抓着他那头标志性的银灰短发。
秦默在控制室里,通过话筒平静地说:“拳头砸脸上,疼一下就忘了。故事讲好了,能让人心里疼很久。试试不用喊,用说的,用气息带着那些字,像叹气,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他让音乐总监播放了一段处理过的、带有戏曲“流水板”节奏感的beat,低沉而绵延:“用这个节奏垫着,你再找找感觉。不是让你变成老头,是让你看看,你心里的那股‘躁’和‘飘’,用这种东方式的、更内化的方式表达出来,会不会有另一种力量。”
阿哲皱着眉,听着那循环的、带着宿命感的节奏,沉默了很久,重新戴上耳机。这一次,他放弃了标志性的嘶吼,尝试用更低沉、更沙哑、带着气声的语调去“说”,在节奏的缝隙里寻找停顿和重音。几遍之后,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街头痞气与古老哀愁的叙事感,竟慢慢浮现出来。连阿哲自己唱完一段,都愣了一下,摸着鼻子说:“操……有点意思。但可能我的粉丝不买账。”
另一个矛盾,是与市场预期的背离。在专辑制作中期,胖子拿着几份数据报告忧心忡忡地找到秦默:“老秦,市场部做了小范围听众测试。反馈是……‘听不懂’、‘不伦不类’、‘阿哲变了,没那味儿了’。粉丝期待的是一张延续他比赛风格、炸裂、态度鲜明的专辑,现在这个……太‘艺术’了,风险太大。是不是收一收?起码主打歌得有一两首是安全牌?”
秦默看着报告上那些“融合度接受困难”、“传统元素略显生硬”的结论,沉默片刻:“测试样本是原来的粉丝群体吗?”
“大部分是。”
“那就对了。”秦默说,“我们做这张专辑,如果只是为了讨好原有粉丝,那签下阿哲的意义是什么?直接复制粘贴他比赛时的歌就行了。我们要做的,是带着他的核心听众往前走一步,看看更远的地方。当然,这很难,可能会失败。”
胖子张了张嘴,没再劝,但眼中的忧虑更重了。
专辑终于完成。主打歌《龙门说》融合了川剧锣鼓的节奏采样和极具攻击性的电子音色,歌词用古代科举隐喻当代内卷,副歌部分阿哲尝试了类似戏曲“喷口”的爆发式唱腔,效果惊人,但也极其挑人。另一首《二维码里的山水》,用极简的钢琴loop铺底,采样了古琴泛音和菜市场的嘈杂人声,阿哲的rap如同冷静的观察者,描绘数字时代对传统生活场景的侵蚀与异化,旋律性弱,氛围感强。
秦默在内部试听会上,看到了团队成员复杂的神情。有人眼中放光,觉得开创了新天地;有人眉头紧锁,认为实验过头;更多的人是茫然,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市场会不会接受。
《市井有山海》在盛夏的一个周五,零宣传、无预购链接,直接全网上线。秦默坚持用这种近乎“裸发”的方式,想让音乐本身说话。
上线初期,凭借阿哲自身的巨大流量和“秦默制作”的招牌,数据瞬间冲顶,空降各大榜单首位。但热度曲线在24小时后,开始显现出与以往顶流发歌截然不同的轨迹——播放量增速放缓,完播率偏低,社交媒体讨论热度高,但争议巨大。
乐评迅速两极分化。一部分先锋乐评人和音乐博主盛赞其为“华语说唱的革命性尝试”、“真正打通了街头精神与东方美学的任督二脉”、“秦默又一次危险的、成功的实验”。但更多的声音,尤其是大众市场和原有粉丝群体,反馈则直接而残酷:
“什么鬼东西?阿哲被秦默带沟里去了吧?”
“难听!为了融合而融合,不伦不类!”
“我要的是炸场子的阿哲,不是在这念经!”
“粉丝听不懂系列,逼格太高,告辞。”
“秦默是不是江郎才尽了?拿阿哲当试验品?”
“浪费了阿哲的好嗓子和个人风格,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豆瓣专辑评分开局不高,评论区充满了“失望”、“听不懂”、“实验失败”的论调。短视频平台几乎没有形成有效的传播片段——音乐过于复杂,缺乏简单抓耳的“高潮”或“梗”。商业上,除了粉丝硬撑的销量,大众市场的渗透远低于预期,与高昂的制作成本和宣发投入(尽管秦默坚持低调,但基础投入仍在)相比,回报堪称惨淡。
“默集团”内部,压抑已久的质疑声,如同找到了泄洪口。
一次核心业务复盘会上,市场部负责人面色沉重地汇报着《市井有山海》的各项数据,每一项都指向“未达预期”,甚至“低于底线”。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
“当初我就说风险太大!”一位新晋的音乐事业部副总忍不住开口,他是后来加入的职业经理人,对秦默的“艺术家思维”一向颇有微词,“说唱的核心受众要的是什么?是直接的宣泄、是态度的共鸣、是能跟着摇的节奏!而不是这些……这些需要解读的、所谓的‘文化融合’!我们投入了最好的资源,结果做出一张圈内自嗨、市场不认的东西。这对阿哲的个人品牌是伤害,对‘默集团’在流行市场的布局也是打击!”
胖子脸色难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数据摆在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
老炮闷头抽着烟,没吭声。他私下跟秦默说过,专辑里有些节奏设计他觉得很牛,但整体“确实不太对劲”,像“一锅料太杂的火锅”。
孙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但带着压力:“秦老师,从财务和品牌风险角度看,这次尝试的成本确实高昂。我们需要评估,这种艺术导向的、高风险的项目,在未来应该如何控制其规模和频率。‘默集团’已经不是当初的初创工作室,我们需要对更多员工和股东负责。”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秦默身上。质疑、失望、压力、甚至一丝“看,你错了吧”的隐秘情绪,在空气中流淌。
秦默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而刺眼的图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在“洄流室”里,和阿哲为了一个音色、一段flow争吵又达成共识的日日夜夜。那些充满灼热期待的瞬间,与此刻冰冷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没有试图辩解这张专辑的艺术价值——在商业失败面前,那听起来更像苍白的挽尊。他也没有推卸责任——主意是他拿的,人是他定的,路是他指的。
沉默良久,秦默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数据我看到了,大家的意见我也听到了。《市井有山海》在商业上,确实没有达到预期。这个责任,在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当初决定做这张专辑,我就知道风险很大。但我还是坚持做了。不是因为盲目,而是我相信,阿哲身上那种原始的生命力和表达欲,和我们所理解的‘东方根性’之间,存在对话的可能。这种对话也许生涩,也许不被现在的主流市场接受,但它是有价值的探索,至少让我们看到了某种‘不可能’的边缘在哪里。”
“探索的代价,是集团和我个人,都必须承担的。”秦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我不会因为这一次的‘不成功’,就否定探索本身。‘默集团’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们总是做‘对’的事,而是因为我们敢于做‘难’的、甚至可能是‘错’的事。”
他看向那位提出质疑的副总:“王总,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对市场和商业负责。所以,接下来的项目,在风险评估和流程控制上,会严格加强。但‘探索’和‘实验’的基因,不能丢。只不过,方式可能需要调整,比如规模更小,成本更低,作为‘种子’孵化的形式存在。”
他又看向胖子和孙总监:“这张专辑的后续宣传,转向深度乐评和核心乐迷社群,不再追求大众曝光。亏损,计入我的个人项目风险池。阿哲那边,我和他谈。”
会议在一种凝重而复杂的氛围中结束。秦默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留在会议室。夕阳将巨大的玻璃窗染成血色,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手机响了,是阿哲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车里。阿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腔调:“秦老师,数据我看了。网上那些话,我也看了。给你添麻烦了。不行……下一张,咱们还是做点大家爱听的吧。”
秦默听着这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复。失败像一盆冰水,不仅浇在数据上,也浇在参与者的信心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熔炉炼出的,未必是光芒万丈的宝剑,也可能是一块无人问津、形状古怪的金属疙瘩。但这就是探索的真相,残酷,却真实。
他拿起手机,给阿哲回复,很简短:“歌没问题,是耳朵还没准备好。今晚老地方,聊聊。”
寒流已至,但熔炉之火,未必就此熄灭。真正的淬炼,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