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地下的根脉(1 / 1)

深夜十一点,“东区记忆”艺术区早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晕。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飘洒,将白日的喧嚣与浮躁都吸附进潮湿的泥土与砖缝里。秦默没打伞,黑色夹克的肩头很快洇开深色的水迹。他没去总部大楼,也没回“洄流室”,而是径直走向艺术区深处一栋最不起眼、外墙爬满枯萎藤蔓的老仓库地下室入口。

这里曾是最早的“逆光”音乐节筹备处,后来堆放杂物,几乎被遗忘。秦默保留着钥匙。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陈年的尘土、霉味和隐约的旧木料气息扑面而来。地下室里没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用旧的红灯泡,发出暗红如炭火般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地上散落着一些蒙尘的废弃音箱、断裂的鼓棒、褪色的演出海报,墙上还有当年用喷漆涂鸦的、早已斑驳不清的乐队logo和口号。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沉淀着最初那股野蛮生长的、不管不顾的气息。

秦默在角落一个倒扣的旧木箱上坐下,点燃一支烟,暗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他让阿哲来这里。不是会议室,不是录音棚,是这里。

大约二十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带着迟疑。阿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但银灰色的头发在红色灯光下失去了白日的张扬,显得有些黯淡。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看着坐在暗红光影里的秦默,又扫了一眼这破败、充满“地下”气息的环境,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秦老师?” 阿哲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带着回音,没了平日的嚣烈,反而有些干涩。

“进来,把门带上。” 秦默的声音平静,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地下室瞬间变得更暗,只有那点红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布满涂鸦的墙壁上拉得扭曲而巨大。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烟味。

阿哲没坐,靠在一个废弃的调音台旁,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扫过墙上那些他可能觉得“老土”的涂鸦,又看看秦默,最终低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球鞋尖。

沉默在弥漫,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城市夜间的嗡鸣,和头顶管道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的声响。

“网上那些话,看了不少吧。” 秦默先开口,弹了弹烟灰。

“嗯。” 阿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自嘲,“骂得挺花。说我被‘招安’了,说我想装文化人结果四不像,说您……江郎才尽,拿我开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连我老家几个兄弟,都说我现在唱的东西,他们听不明白了。”

“你信吗?” 秦默问。

阿哲猛地抬头,在红光中看向秦默,眼神里有不服,有委屈,也有迷茫:“我信个屁!《龙门说》里那段flow,我练了多久?《二维码》那词,是我半夜在城中村转悠时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说我没态度?说我没根?我根就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破音箱,发出沉闷的响声,“可……可他们不认啊!数据摆在那儿,就是没人听!粉丝跑了一大堆!我……” 他哽住了,别过脸去。

“觉得委屈?觉得白费劲了?” 秦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能不委屈吗?” 阿哲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年轻人的火气,“我知道您想搞高级的,搞融合。我也拼了命想往里钻。可结果呢?里外不是人!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就按我以前的路子,写点炸的、狠的,至少数据好看,哥们儿听着也带劲!”

“所以,你觉得问题出在‘融合’上?出在‘中国风’上?” 秦默掐灭了烟,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拂过那些斑驳的涂鸦,“觉得是我硬要把你往你不熟悉的路上拽,拽瘸了?”

阿哲没说话,算是默认。

秦默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看着阿哲:“阿哲,我从来没想把你变成第二个谁,也没想让你唱山水画。我让你听戏曲,研究市井语言,采样民间声音,不是为了让你‘模仿’它们,给说唱披上一层‘中国’的皮,显得高级。”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我是想让你,去摸摸这些声音、这些词语、这些节奏后面的‘骨头’。听听那些几百上千年前的人,他们怎么表达愤怒、怎么诉说孤独、怎么在绝望里找乐子、怎么在规矩里钻空子。他们的‘态度’,他们的‘real’,他们的生存智慧,就藏在这些东西里。”

阿哲抬起头,眼神里的抵触少了些,多了些困惑。

“你以为你的愤怒是新的?你以为对成功的渴望是这代人才有的?你以为在夹缝中求生存、在规则边缘游走的智慧,是hip-hop带来的?” 秦默摇摇头,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散落着几本蒙尘的旧书,他踢开一本,露出下面半张泛黄的、印着“江湖切口大全”字样的复印纸,“看看这个。几百年前的‘黑话’,为了生存自创的语言系统,为了识别同类、传递信息、在官府眼皮底下讨生活。它的节奏感、它的隐喻、它的攻击性和隐蔽性,比你押韵的diss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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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昏暗光线下看不清字,但那个标题让他心头一动。

“还有那些你嫌‘软’的戏曲念白,”秦默继续说,“你去听听《林冲夜奔》,听听那里面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好汉,是怎么用看似文绉绉的唱词,把一口咬碎了的钢牙和血吞的恨意唱出来的。那不是软,那是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的狠。还有那些市井叫卖,你以为只是吆喝?那是生存的智慧,是语言节奏的极致运用,是在最短时间内抓住注意力、传递信息的艺术。”

秦默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炽热的力度:“我让你做的,不是把古筝采样塞进beat里就叫中国风。是让你去找到,你歌词里那种‘不服’、‘想赢’、‘孤独’、‘漂泊’,在我们自己的文化血脉里,曾经是怎么被表达、被共鸣的。然后,用你阿哲的方式,用说唱这个属于当代、属于街头的工具,把它们再‘说’出来。不是翻译,是转世重生。”

阿哲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秦默。这些话,比任何技术指导或市场分析,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最深层的困惑——他感觉到了“融合”的别扭,却说不清别扭在哪。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他之前的努力,可能更像是在一件潮牌t恤上硬绣了一条龙,而不是用龙的筋骨和精神,重新织一件属于他自己的战袍。

“可……怎么找?” 阿哲的声音干涩,带着求教的意味,“那些老古董……离我太远了。”

“远?” 秦默走到那个旧木箱前,从下面摸出一个老旧的p3播放器,擦了擦灰,按下播放键。一阵嘈杂但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流淌出来——是南方某个小镇集市的白噪音,混杂着听不懂的方言吆喝、讨价还价、小孩哭闹、自行车铃声……“这是我十年前采风时录的。听听这个背景里,那个卖老鼠药的老头,他吆喝的调子。”

阿哲侧耳倾听。在一片混沌中,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奇特韵律和韧劲的声音,用方言重复着类似歌谣的句子,虽然听不懂词,但那节奏、那语气里的辛酸、狡黠和苦苦挣扎的生命力,瞬间穿透了语言障碍。

“觉得远吗?” 秦默关掉播放器,“你的根,不在唐宋的诗篇里,可能就在你老家县城菜市场某个小贩的吆喝里,在你父母那辈人爱听的某段地方戏的哭腔里,在你们那里年轻人自创的、带着方言特色的黑话和梗里。去找那些声音,那些词,那些活着的、还在呼吸的‘根’。然后,用你的beat,你的flow,去跟它们对话,去解构它们,重建它们。那不是模仿西方说唱的中国题材,那是从你自己文化土壤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巴和血腥味的、真正的‘中文说唱’。”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阿哲靠在调音台上,低着头,很久没说话。红灯泡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不定。他胸腔起伏,仿佛在消化秦默这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

“我……” 良久,阿哲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可能……需要点时间。我得……回趟家。不,不止回家,我得去……看看。”

“不着急。” 秦默重新坐下,“专辑已经发了,是好是坏,让它在那儿。骂声不会停,但真正的作品,经得起时间晾。接下来,你可以不急着做新歌。去听,去走,去录,去跟老头老太太聊天,去翻翻地方志,甚至去听听你们那儿红白喜事的吹打。带着你的问题去:愤怒怎么吼?委屈怎么诉?牛逼怎么吹?绝望怎么熬?答案可能就在那些你觉得土得掉渣的东西里。”

阿哲抬起头,看着秦默,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新的、跃跃欲试的光芒取代。那不再是盲目追随或叛逆对抗的光,而是一种探寻者、挖掘者的光。

“秦老师,” 阿哲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如果……我找的方向,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没人听,甚至更怪呢?”

秦默看着他,在暗红的光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至少,那是你阿哲自己的‘怪’,不是任何人的模仿品。而且,万一有人听懂了呢?万一,你挖出来的东西,恰好也撞响了别人心里那根自己都没察觉的弦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了。钥匙给你,这儿以后你想用就用。安静,没人打扰。”

秦默走向门口,拉开门。外面清冷的空气和细微的雨丝涌了进来。

“秦老师!” 阿哲在身后叫住他。

秦默回头。

阿哲站在那片暗红的光影里,对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默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入细雨迷蒙的夜色中。地下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片孕育着可能的暗红,关在了门内。

地下的根脉,盘根错节,深埋已久。需要一点火星,需要一场夜雨,也需要一个愿意俯身倾听、并敢于用新的语言去呼唤它的灵魂。今夜,火星似乎已落下。能否燎原,且看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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