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林中萤火(1 / 1)

梅雨季的北京,湿漉漉,黏糊糊。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白昼压成一片混沌的黄昏。雨丝时疏时密,敲打着“默学院”新扩建的玻璃连廊,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细响。秦默刚从一场关于“新国风”ip衍生品开发进度的冗长会议中脱身,那种被精确数据、市场分析和合规流程包裹的滞闷感,如同这天气般缠绕不去。他信步下楼,想透口气,却不知不觉走进了学院最深处、相对僻静的老教学区。

这里原是旧仓库的一部分,改造较晚,设施相对简单,多用作储藏或一些非核心课程的教室。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更浓郁的旧木和灰尘气味,与主楼那边光鲜亮丽、充满“设计感”的氛围迥异。路过一间挂着“器乐练习室(备用)”牌子的房间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木门和雨声的屏障,钻入了他的耳朵。

那不是任何一种规整的练习曲,也不是熟悉的“新国风”范式。它更像一阵偶然拂过破旧窗棂的风,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某种……小心翼翼的呜咽。秦默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侧耳倾听。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是某种弦乐器,但音色古怪,非琴非筝,带着一种粗糙的共鸣。演奏者似乎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旋律支离破碎,没有明确的起承转合,时而如雨滴坠地般零落,时而又如藤蔓般毫无征兆地蜿蜒攀升,在一个意想不到的高音上悬停、颤抖,然后悄然滑落,归于寂静。间或,有极轻的、气声般的哼唱夹杂其中,没有歌词,只有元音在鼻腔和喉腔间模糊地转换,像梦呓,又像叹息。

这声音有种奇特的魔力,它不悦耳,甚至称不上“优美”,却像一根冰凉细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穿透了秦默耳中因会议而残留的嗡嗡声,直接缠上了他内心深处某根沉寂已久的弦。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是寒冷,而是某种久违的、被陌生而纯粹的艺术直觉突然击中的颤栗。

他轻轻推开并未锁死的门。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但堆满了蒙着白布的旧桌椅和淘汰的乐器架,显得空旷而杂乱。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高窗透进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昏蒙地照亮房间中央一小块地方。那里,坐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宽大灰色连帽衫,牛仔裤裤脚磨损。她背对着门,蜷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形状奇特的乐器——像是用废旧的中阮或月琴改造的,琴颈加长,只有两根弦,琴箱上贴着泛黄的宣纸,绘着看不清的墨痕。她低头拨弄着那仅有的两根弦,手指纤细苍白,动作却带着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近乎执拗的力道。那把古怪的乐器发出时而喑哑、时而尖锐的声响,正是秦默在门外听到的源头。

女孩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进来。她的哼唱停止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与琴弦的触碰上。她在重复一个简短的动机,只是几个音的排列组合,但她不断微调着按压的力度、角度,拨弦的位置,仿佛在触摸一个具有生命、不断变化的微小宇宙。每一次细微调整带来的音色差异,都让她微微偏头,侧耳倾听,沉浸其中。

秦默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空气中灰尘浮动,雨声淅沥,女孩的琴声是这混沌背景中唯一清晰而执拗的轨迹。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全部的听觉去“进入”这个声音构筑的世界。

他听到了孤独。不是喧哗后的落寞,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如同深海鱼类般的寂静。他听到了极其敏感纤细的感知,对声音纹理、空间回响、甚至气流振动的捕捉,精细到近乎神经质。他也听到了一种笨拙的、试图用有限工具(那古怪的琴,那气声)去表达无边无际内心图景的挣扎与渴望。这音乐没有结构,没有讨好的旋律,甚至没有明确的情绪指向,但它有一种罕见的“真”——一种未被任何流派、技巧、市场预期所污染和驯化的、原初的表达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女孩似乎暂时穷尽了那个动机的可能性,手指停了下来,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音。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肩膀微微垮下,露出后颈一节嶙峋的骨头。

“谁?”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结束沉浸后的恍惚,却没有回头。

秦默微微一惊,没想到她如此敏锐。“路过,听到声音。”他如实说,声音也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秦默看到了她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过于清澈,直视过来时没有任何闪躲或好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仿佛与眼前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疏离。她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不好听。”她说,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目光扫过秦默,似乎辨认出了他是谁,但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又转回去看着自己的琴,“吵到你了?”

“没有。”秦默走近几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也随意坐了下来,地上有灰,他也不在意,“你的琴,自己做的?”

“嗯。”女孩简短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箱上的宣纸,“捡的旧琴,拆了改的。两根弦,够了。”

“刚才那个调子,一直在重复,在找什么?”秦默问。

女孩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不是调子。是……感觉。雨落在不同叶子上的声音,不一样。第三滴和第七滴之间,有风经过。我想抓住那个……‘之间’的感觉。” 她的描述破碎而抽象,但秦默听懂了。她在捕捉瞬息万变的感觉的“微分”,试图用声音为其塑形。

“有谱吗?或者录下来过?”秦默问。

女孩摇头:“记不住。每次都不一样。录下来……就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它们只在响的时候活着。”

秦默心中震动。这近乎是一种以音乐为媒介的、极度个人化的禅修或现象学观察。完全反商业,反传播,甚至反“作品”。

“你叫什么名字?是学院的学员?”秦默问。

“叶知秋。”女孩说,“不是学员。我姐在这里做保洁。我有时候,来等她下班。” 她似乎不习惯说这么多话,说完就抿紧了嘴唇,又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单调的“铮”。

叶知秋。一叶知秋。名字里就带着一种敏锐的感知与宿命的凉意。

“喜欢音乐?”秦默又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叶知秋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秦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终于极轻地说:“不是喜欢。是……需要。像呼吸。”

她拿起放在身边的一个老旧的帆布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壳子磨损严重的随身听,还有几盘没有封面的tdk空白磁带。“我录声音。”她说,“风声,水烧开的声音,隔壁老太太的咳嗽,地铁关门前的提示音……还有,我自己弄出来的这些。” 她指了指怀里的琴,“但最好的那些,录不下来。或者,录下来就变了。”

她的话语和她的音乐一样,难以归类,难以用常规逻辑理解,却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偏执的真实。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呼唤:“知秋?该走了,雨小了。” 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看到秦默,吓了一跳,连忙鞠躬:“秦、秦老师!对不起,这孩子是不是……”

“没关系,大姐。”秦默站起身,对保洁大姐温和地笑了笑,又看向依旧坐在地上、抱着琴的叶知秋,“叶知秋,下次如果你姐姐上班,你还可以来这里。如果……有什么新的‘感觉’抓住了,需要更好的琴弦,或者想试试别的乐器,可以让人告诉我。”

叶知秋抬起头,看了秦默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闪过,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把那把古怪的两弦琴装进一个自制的布袋,背起帆布书包,沉默地走到姐姐身边。

保洁大姐又连声道歉,拉着叶知秋匆匆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默独自站在空旷的练习室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古怪琴弦的震动,和那个名为叶知秋的少女留下的、清冷而强烈的存在感。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他心中波澜起伏。阿哲的成功,是地火喷涌,声势浩大,证明了“根脉”与“当代”结合的可能性。而叶知秋,则像是幽暗林间一闪而过的萤火,光芒微弱,转瞬即逝,轨迹莫测,却照见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私密、也更为脆弱的灵性之光。她的音乐毫无商业性可言,甚至难以被称为“作品”,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极致个人化、未被规训的感知与表达,正是高度工业化、甚至开始出现官僚化苗头的“默集团”音乐生产体系中,最稀缺、也最容易被扼杀的东西。

如何对待这缕“萤火”?秦默陷入了沉思。将她纳入“默学院”体系?那些规范的课程、集体的创作、对“新国风”风格的追求,恐怕会瞬间窒息她。为她提供资源,让她自由生长?又如何衡量“成果”?如何应对必然的、来自内部的关于“投入产出比”的质疑?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这样的声音,不该被雨声和灰尘淹没。哪怕它永远无法成为畅销金曲,哪怕它只照亮极小的一片角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一种提醒——提醒他们,音乐最本源的动力,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无用”、无法被商业逻辑收编的、孤独的探索之中。

他走出练习室,带上门。走廊昏暗依旧,但他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在前方隐约闪烁。发现叶知秋,或许比阿哲的成功,更能触及他内心关于“星火计划”更深层的念想——不是所有火种,都是为了燎原。有些,仅仅是为了证明,在最幽暗的角落,生命依然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发出微光。

而这微光,值得被看见,被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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