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无声的弦歌(1 / 1)

“默学院”顶层,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独立工作室,是秦默早年亲自设计的。房间不大,朝东,有一整面墙是倾斜的玻璃天窗,清晨时,阳光会以一种缓慢而庄重的方式,将室内古老的木地板、深色的吸音墙面、以及随意摆放的几件乐器逐一镀亮。室内没有复杂的设备,只有一套基础的录音器材,一张宽大的、疤痕累累的旧木桌,两把舒适的旧扶手椅,以及靠墙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空气里是旧书、松香、木头和阳光晒暖的尘埃混合的气味,静谧,私密,与楼下那些充满现代感和集体劳作气息的教室、排练室截然不同。这里被秦默称为“听雪斋”,取“夜深听雪落,心与万籁寂”之意,是他偶尔独自思考、阅读或进行最私密创作的地方。

此刻,晨光正好。秦默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面前的木桌上,摊开放着几页泛黄的、手抄的工尺谱,一杯清茶袅袅地散着热气。他没有看谱,目光落在对面。

叶知秋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姿势有些僵硬,怀里依旧紧紧抱着她那把自制的两弦琴。她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连帽衫,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球。晨光从她侧后方打来,给她瘦削的身形和低垂的睫毛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也让她脸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更加明显。她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不与秦默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琴弦,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的摩擦声。

距离那个雨天的初遇,已过去两周。秦默做出了一个在内部引起不小震动的决定:破格收叶知秋为他的“关门弟子”,不通过任何常规的选拔流程,不签署标准经纪合约,甚至不要求她必须成为“默学院”的正式学员。他只对她的保洁员姐姐提出,每周固定两个上午,请叶知秋来“听雪斋”,他想和她“聊聊天,听听声音”。

没有盛大的拜师仪式,没有围观的人群,只有此刻,在这间充满晨光与寂静的屋子里,两个人之间弥漫着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生涩与沉默。

秦默没有急着“教”什么。他知道,任何常规的教学框架、术语、甚至过于明确的目的性,都可能吓跑这只敏感至极、随时准备缩回自己世界的“林间小兽”。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秦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声音放得极缓,像怕惊动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窗外的梧桐,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叶子会一片片变黄,落在这玻璃上,声音很轻,但仔细听,每一片都不一样。冬天如果下雪,积在斜窗上,慢慢滑落,也有声音。”

叶知秋依旧低着头,但捻动琴弦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喜欢在这里听这些声音。”秦默继续说,目光也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是听。听着听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就慢慢沉下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叶知秋:“你录的那些声音——风声、水烧开、咳嗽、地铁提示音——我也喜欢听。它们让我想起很多差点忘了的东西。”

叶知秋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秦默一眼,又垂下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警惕似乎少了一点点,但疏离依旧。

“能……听听你最近录的吗?”秦默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叶知秋沉默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从那个磨损的帆布书包里,掏出那个老旧的随身听和一副同样老旧的耳机。她没有把耳机递给秦默,而是迟疑了一下,将随身听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音量调得很小。

沙沙的底噪声中,一段极其古怪的“声音景观”流淌出来。先是极其缓慢、拉长的地铁轨道摩擦声,经过某种处理,带着金属疲劳般的呻吟感;接着,是模糊的、被切割成碎片的人声交谈,语意难辨,只剩下起伏的语调,像潮水;忽然,插入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粉笔划过黑板的短促噪音,令人牙酸;随即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一种持续不断的、极低频的嗡鸣,仿佛建筑本身的呼吸……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纯粹的声音质地、空间关系和突如其来的、近乎暴力的听觉事件。这不是音乐,这是一段用声音记录的、关于城市某个地下空间的、高度个人化甚至有些神经质的“感觉日记”。

秦默闭着眼睛,仔细聆听。他能“听”到记录者那种置身人群却深感孤离的疏远感,能“听”到她对那些被常人忽略的、不悦耳的、甚至带来不适的声音质地的着迷,能“听”到她在试图用这种破碎的、非叙事的方式,捕捉某种庞大、混沌、难以言说的都市体验。

播放结束。叶知秋立刻伸手关掉了随身听,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晨光移动的细微声响。

“最后那段嗡鸣,”秦默睁开眼,问,“是地铁站通风管道的声音?”

叶知秋似乎有些惊讶秦默能听出来,轻轻点了点头:“嗯。换气的时候。站在下面,觉得……整个地底在叹气。”

“叹气……”秦默品味着这个词,“所以,你听到的,不是噪音,是‘地底的叹气’。那声粉笔划过的声音呢?”

“有人用指甲,划那边的广告牌。不锈钢的。”叶知秋描述时,眼睛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那个场景,“很快,一下。但感觉……像把安静划破了。”

“像把安静划破了。”秦默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准。你用那个声音,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标记一个‘破裂的瞬间’。”

叶知秋再次抬头看他,这次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一些。难听”无意义”来评判,而是在尝试理解她声音组织背后的“感觉逻辑”。这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了微不可查的一线。

“你的琴,”秦默指了指她怀里的两弦琴,“上次那个‘雨滴之间’的感觉,后来抓住了吗?”

叶知秋摇摇头,手指抚过琴弦:“没有。那天……过去了。” 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

“能再听听它现在的声音吗?” 秦默问,“随便怎样,像你平时一个人时那样。”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似乎不习惯在另一个人如此专注的注视下“表演”。但她还是低下头,拨动了琴弦。这一次,她弹的甚至不是上次那些碎片化的动机,而是一些更零散、更即兴的音。有时只是一个单音,被她用不同的力度反复按压、揉弦,让音高产生极其细微的、颤抖般的漂移;有时是两根弦同时拨动,发出不和谐的、带着毛刺的共鸣,然后迅速消音;有时只是用手指轻轻刮擦琴箱的蒙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毫无章法,随心所欲。但秦默听得极其认真。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旋律”或“结构”,而是去感受她每一个动作带来的声音的“质地”、音色的“变化”、以及声音在空气中“消失”的方式。他能感觉到,叶知秋不是在“创作音乐”,而是在用琴弦和琴箱,进行一场关于声音物质性的私人实验,或者说,一场与自我感知的对话。

当叶知秋再次停下来,室内重归寂静。秦默没有鼓掌,没有点评,只是静静坐了片刻,然后说:“你的手指,对力道的控制很细。尤其是按弦时,力度的渐变,让同一个音听起来像是活的,在呼吸。”

叶知秋没说话,但抱着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不过,”秦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换一种弦?或者,在琴箱里放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一小块松香,或者一颗干燥的豆子?当它振动的时候,也许会发出你意想不到的、更丰富的‘语气’?”

叶知秋愣了一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好奇光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简陋的琴,又看向秦默。

秦默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榆木柜子前,打开。里面没有昂贵的乐器,只有一些他多年来收集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各种材质、粗细的琴弦(有些来自不同的民族乐器),不同硬度的拨片,形状各异的响器(龟壳、小铃铛、风干的种子壳),甚至还有几块不同质地的石头和木块。

“这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看,随便试。”秦默对叶知秋说,“不用想着做‘曲子’。就当是……给不同的‘感觉’,寻找不同的‘声音的皮肤’。硬的感觉,也许需要石头碰撞;软的感觉,也许需要丝绸摩擦;痒的感觉,也许需要羽毛扫过……” 他顿了顿,“或者,雨滴和雨滴‘之间’的感觉,可能需要一种特别轻、特别短暂、还带着一点点湿气的回响……你可以试试,用这根浸泡过松节水、晾到半干的羊肠线,轻轻刮过这块表面有细密纹路的沉香木。”

他把一根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弦和一块深色的木头,轻轻放在叶知秋面前的木桌上。

叶知秋看着那两样东西,许久,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根半干的羊肠线,又摸了摸那块沉香木。她的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梦境。

秦默重新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不再说话。他把时间和空间,完全留给了叶知秋和她面前那两样不起眼的、可能承载着无限可能的“声音的种子”。

阳光在室内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叶知秋没有再弹她的两弦琴,而是拿起那根特别的弦,在沉香木上,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道,轻轻一划。

“嘶……”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却带着奇异湿润感和木质纹理摩擦质感的声响,在寂静的“听雪斋”里漾开。那声音太轻,太短暂,像一声叹息刚刚成形就消散在空气里。

叶知秋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那块木头和那根弦,眼睛一眨不眨,深潭般的瞳孔里,仿佛有什么被这微弱至极的声音,轻轻拨动了一下。

秦默坐在晨光里,看着少女专注的侧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教导,不是修剪枝叶,规定花开的方向。是为那株独一无二的、生长在幽暗处的植物,挪开一块压着的石头,带来一缕它恰好需要的、清晨的微光,然后,退到一旁,静待它自己,找到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只属于它的语言。

弦歌无声,但回响,已在未成形的旋律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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