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立春,南方的回南天让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泰美电子厂总部的会议室内,烟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像是个老君炉。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泰美的核心班底坐得满满当当。
赵工手里转着圆珠笔,那笔杆子都被他手心的汗搓滑了;负责生产的小马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左扭右扭;管财务的老刘更夸张,手里捧着个大搪瓷缸子,一口接一口地灌浓茶,眼神亮得像饿狼见了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主位那个年轻男人。
张辰刚从曼谷红眼航班飞回来,眼圈泛青,但精神头足得很。他没废话,冲身旁的李娜抬了抬下巴。
李娜会意,站起身,“啪”地一声,将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摔在了桌面上。
这一声脆响,震得会议室里的人心头一颤。
“各位,”李娜的声音有点抖,那是激动的,“南洋那一仗,咱们打赢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甲盖都在灯光下发亮:“雄狮集团首批货款,五千万泰铢,全额到账。”
“加上后续签的季度死约,还有曼谷零售那边疯了一样的销量……”李娜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炸雷般的数字,“第一季度,咱们营收预计破一亿泰铢!”
“咣当!”
老刘手里的搪瓷缸盖子没拿稳,掉在桌上转了好几个圈,刺耳得很。
“多……多少?”老刘瞪圆了眼,嘴皮子直哆嗦,“一亿?还是泰铢?那换成人民币……”
“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两千两百多万。”赵工在一旁飞快地心算出来,推眼镜的手指都在发抖。
两千万!
2003 年的两千万是什么概念?在深圳关内能买十几套大平层,能把这间会议室用钞票填满!
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我的个亲娘咧!两千万?咱们以前累死累活干代工,一年也挣不到这个零头啊!”小马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张哥,这回咱们是真发了!这简直是抢钱啊!”
“这哪是抢钱,印钞机都没这么快!”
看着群情激昂、恨不得现在就去开香槟的众人,张辰靠在椅背上,从红塔山烟盒里敲出一支烟,“咔哒”点燃。
“安静。”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会议室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动静。
张辰吐出一口青烟,隔着缭绕的白雾,目光扫过每一张兴奋过头的脸。
“钱,确实不少。”张辰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菜咸了,“但如果你们眼里只看到这两千万,那泰美这辈子也就是个倒腾电子垃圾的小作坊。”
小马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张哥,这可是真金白银啊,有了这钱,咱们在深圳都能横着走了,还能有啥比这重要?”
“有。”
张辰站起身,走到身后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这一仗,我们不仅是去赚钱的,更是去立规矩的。”张辰转过身,目光如刀,“在曼谷,颂帕那个地头蛇想拿捏我们,想让咱们的货烂在海关。如果我们为了这两千万跪了,交了保护费,钱是挣了,但泰美的脊梁骨也就断了!”
“但我们没有。”
张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我们把质检报告甩在他脸上,把欧盟标准架在他脖子上!我们逼着那个不可一世的雄狮集团,不得不弯下腰,求着给我们送钱!”
“这五千万泰铢,不是卖货得来的,是我们把‘中国制造’这四个字的尊严,硬生生插在曼谷街头换回来的!”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几个大老爷们头皮发麻,热血直往天灵盖冲。
赵工猛地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张总说得对!以前咱们干代工,老外放个屁都是香的,让改就改,跟孙子一样。这回,真他娘的解气!”
张辰看向赵工,语气缓和下来:“老赵,解气这事儿,你功劳最大。”
赵工一怔。
“没你带着兄弟们没日没夜死磕欧盟标准,拿不出那些硬邦邦的数据,我在曼谷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张辰指了指李娜手里那份文件:“亮底牌吧,让大家看看咱们的护身符。”
李娜笑着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复印件,双手展开:“十分钟前刚收到的传真。ce 认证,全项通过。”
“轰——”
如果说刚才的金钱冲击是兴奋剂,那这张薄薄的纸,就是定海神针。
“过了?真过了?”赵工几乎是扑过去抢过那张纸,捧在手里像捧着祖传宝贝,嘴唇哆嗦着,“电磁兼容、低电压……全过了?满分?”
“全过了,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了。”李娜肯定地点头。
“好!好啊!”赵工仰天长笑,平日里的斯文劲儿荡然无存,“这下我看谁还敢说咱们是山寨厂!咱们是有身份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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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看着激动的赵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只要这口气提上来了,技术壁垒迟早能攻破。
“这张证书,就是咱们的免死金牌。”张辰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有了它,陈宇飞在南洋铺货就能挺直腰杆。但这还不够。”
张辰的话锋一转,眼神煞那间变得锐利:“南洋只是个开胃菜。除了泰国,还有越南、马来西亚。前方打仗,后方的弹药得靠在座的各位。”
他看向小马:“生产线顶得住吗?”
小马立马坐直身体,像被点了名的士兵:“张哥,说实话,按现在的单子,三条线就算轮轴转把机器磨出火星子,产能也差一半。不扩产,下个月铁定违约。”
“扩。”张辰毫不犹豫,“那两千万回款,拿出一半,立刻买新设备,招熟练工。告诉下面,品控要是敢松一扣,我让他卷铺盖走人!”
“老刘。”张辰又看向那个还在算账的老伙计。
“诶!张总您吩咐!”老刘现在对张辰那是心服口服。
“原材料那边你去压阵。告诉那些供应商,想跟着泰美吃肉,就把良心揣正了。谁敢在材料上给我掺沙子,直接拉黑,永不合作!”
“放心吧张哥!”老刘拍着胸脯保证,“谁敢在材料上给我上眼药,我掀了他摊子!”
安排完这一切,张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各位,这笔钱回来,我知道大家想松口气,想买车买房享受一下。应该的,回头财务发奖金,人人有份。”
“但我丑话说前头,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张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深圳那日新月异、到处是塔吊的天际线。
“我们在南洋撕开一道口子,是因为日韩巨头还没反应过来。等索尼、松下、三星这帮真正的鳄鱼醒过神,我们要面对的,将是比雄狮集团恐怖百倍的绞杀。”
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但不再是之前的忐忑,而是一种临战前的肃杀与坚定,那是见过钱、打过胜仗后的底气。
“咱们有技术,有渠道,现在兜里也有了钱。”赵工戴好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张总,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张辰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拉得老长。
“怎么打?”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
“以前是我们求着别人买。以后,我要让全世界都不得不买。”
“散会。”
……
人走茶凉,会议室里只剩下张辰和李娜。
李娜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偷偷打量张辰。
“怎么?我脸上有花?”张辰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不是。”李娜合上文件夹,轻声说,“就是觉得,张哥你刚才那样子,真挺……挺那啥的。霸气。”
张辰笑了笑,刚想调侃两句,口袋里的诺基亚 8250 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来自——北京。
张辰的眉心猛地一跳。
这个时候,北京来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神色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没有半点客套。
“是泰美电子的张辰同志吗?”
“我是。”张辰立刻收敛了笑意,身体本能地站直了,像是正在接受检阅。
“我是信产部电子信息司的老周。”
对方的一句话,让张辰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信产部!信息产业部!
这可是管着全国电子产业命脉的“天官”!
“听说你在泰国,给咱们中国的电子产品,长了大脸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张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南洋那一战的风,终于吹到了庙堂之上。
“周司长过奖了,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没给咱们丢人。”
“分内事好啊,难得的是做得漂亮,没软骨头。”老周话锋一转,语气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张同志,光在国外卖几个p3折腾还不够。最近部里盯着几个国家重点扶持的项目,有些关键元器件,尤其是那个‘芯’的问题,总是被老外掐着七寸,受制于人啊……”
张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受制于人,缺芯少魂。
这是这个年代中国电子产业最大的痛!
对方没明说,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上面有人注意到他了,并且希望他这个“敢打仗”的民企刺头,能去啃一啃那些国企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芯片。
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那个契机,那个能让泰美从一家赚钱的电子厂,彻底蜕变为科技巨头的深水区。
“周司长,您请说。”张辰的声音沉稳如山,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只要国家需要,泰美,时刻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