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厉害，刚过完年的回南天，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
泰美电子总部的办公室里，烟味儿比外面的雾霾还呛人。红塔山的烟屁股堆满了水晶烟灰缸。
张辰挂断了那个来自北京的电话，掌心里全是滑腻的汗。他没急着吭声，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那个从曼谷带回来的黑帆布包前，“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他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一个被牛皮纸层层包裹的文件袋。袋子边角都磨毛了，还沾着一股曼谷夜市特有的咖喱味和霉味。
“终于要动这玩意儿了。”张辰低声念叨了一句，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眼神里透着股饿狼见肉的光。
半小时后，赵工和陈工火急火燎地推开了门。
“张总，这么急？生产线那边还在调试新机器，小马正骂娘呢。”赵工摘下眼镜擦了一把汗，这两天为了扩产，他脚后跟都快跑断了。
陈工倒是眼尖，一进门目光就被茶几上那一摞看起来像废纸的英文资料吸住了。
“老赵，老陈，坐。”
张辰没抬头，还在翻看其中几页手稿，“生产线的事先放一放。叫你们来，是给你们看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宝贝。”
“宝贝？”赵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张总，咱刚拿了两千万，您不会是去南洋淘了什么古董吧？”
张辰嘴角扯动了一下，随手拿起一份资料，像扔报纸一样扔到赵工怀里。
“自己看。”
赵工重新戴上眼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他也就是抱着“老板又在瞎折腾”的心态，可十秒钟后，他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一分钟后，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那是老技术员看到超出认知范畴的东西时，本能的生理反应。
“这……这是……”赵工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劈叉了，“这是基带芯片的架构图？不对，这个集成的路子……怎么把电源管理和射频揉到一起了？诺基亚都不敢这么干啊！”
旁边的陈工见状，一把抢过另外几张纸，才看了两眼，嘴巴就张成了“o”型，像吞了个鸭蛋。
“嵌入式操作系统？底层全改了？”陈工像是要把纸吃下去，“张总，这上面的逻辑……这是要把电脑的功能往掌上设备里硬塞啊！这如果能跑通，那还要电脑干什么？”
张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压住心头的躁动。
“曼谷是个神奇的地方。”张辰吐出一口青烟，半真半假地说道，“这是我在那边的电子跳蚤市场，花了两万泰铢，从一个落魄的俄罗斯极客手里买断的孤本。”
其实这是他利用前世记忆，让陈宇飞在曼谷找到了一个濒临解散的疯子工作室。那个工作室的头儿妄图在 2003 年搞“全触控交互”。在这个电阻屏都要用笔戳的年代，这简直是找死。
但在张辰眼里，这是通往 2010 年智能手机时代的单程票。
“两万泰铢？”赵工捧着资料的手都在发抖，“张总，您这是捡漏捡到姥姥家了！光这个电源管理的思路，咱们只要吃透了，用到 p3 上，续航能翻倍！”
“格局小了，老赵。”
张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沙发区。
“我把这东西弄回来，不是为了给 p3 这种听响儿的玩意做嫁衣的。”
他伸出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了三下，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我们要造手机。”
办公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就连一直淡定的李娜，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机？”赵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张总，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蛋啊！咱们 p3 才刚站稳，手里是有俩钱，可造手机那是烧钱的无底洞！牌照、基站兼容、入网许可……哪一个不是拦路虎？再说，现在诺基亚、摩托罗拉跟铁桶一样，咱们拿什么打？”
陈工也面露难色：“是啊张总，硬件还好说，大不了买现成方案贴牌。可看这资料的意思，您是想做这上面这种……没有键盘的怪胎？这软件开发量，咱们现在的团队就算不吃不睡干三年也搞不完啊！”
两人的反应在张辰预料之中。
2003 年，波导、tcl 风光无限，但干的都是“贸工技”的路子，核心全靠买。想自己搞研发？那是疯子才干的事。
“如果是容易的事，我找你们干什么？我直接去华强北找个柜台不就行了？”
张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深圳。
“刚才北京来电话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赵工和陈工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憋了回去。
“信产部的领导说了，我们在国外长了脸，但也点了我一句——缺芯少魂。”
张辰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咱们现在确实赚了钱，但在那些巨头眼里，泰美就是个高级点的组装厂。哪天人家高兴了，赏口饭吃；哪天不高兴了，断了你的芯片供应，泰美瞬间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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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资料，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也是我们的登天梯。”
张辰走回茶几旁，把资料重重拍在赵工手里。
“老赵，你带队，从研发部抽调最顶尖的好手，再给我从外面挖人！只要是懂射频的、懂基带的，工资开双倍！不，三倍！老子就是砸钱，也要把这套架构砸出来！”
赵工看着手里的资料，那是技术人员毕生的梦想——做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咬了咬牙，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劲儿。
“行！既然张总您敢赌身家，我老赵这把老骨头就陪您疯一次！这资料里的思路太超前了，要是真能搞出来，咱们就是中国电子行业的祖师爷！”
“老陈。”张辰看向陈工。
“在！”陈工立马挺直了腰杆。
“软件这块是重灾区。这份资料里的嵌入式系统，你要当做《圣经》来读。我要你组建一个独立小组，就像当年搞汉化那样，把这套逻辑给我吃透。缺人就招，缺钱就找李娜。”
说到这，张辰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森冷。
“但是，有一条铁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是要看进骨子里。
“这个项目，列为公司最高绝密。对外，就说我们在研发‘新一代多媒体学习机’。在样机点亮屏幕之前，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关于‘手机’的消息……”
张辰没有说后果，但在场的人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李娜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神色凝重：“放心吧张哥，保密协议我会让人重新签，单独设一个封闭研发区，进出都要安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任务布置下去，气氛虽然压抑，但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着火。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对征服未知的渴望。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去干活的时候，赵工突然停下脚步，翻到了资料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角落里，用潦草的英文写着一行备注引用。
“tuowei technology……”赵工皱着眉头念了一遍，“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也是做芯片设计的？”
听到这几个字，张辰正在点烟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秒。
火苗舔舐着烟卷，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拓维。”张辰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在这个时空，拓维还只是一家在南山科技园不起眼的民企，虽然已经在通信领域有点名气，但在消费电子和芯片设计上，还远没有后来那么恐怖的统治力。现在的他们，正在寒冬里为了生存而战。
但在张辰的前世记忆里，十年后，这家公司将成为令西方世界都颤抖的通信巨头，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没想到，这份来自南洋的资料，竟然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家还在泥潭里打滚的公司罢了。”张辰恢复了平静，看似随意地说道，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精光。
“不过，老赵，既然资料里提到了，你就让人留意一下这家公司的动向。”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人，挖几个过来。”
既然重生一次，那未来的巨头，要么是朋友，要么是垫脚石。
既然现在他们还在潜龙在渊，那就别怪我张辰先下手为强了。
“行，我记下了。好像听说他们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在裁人。”赵工没多想，把资料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传家宝，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张辰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重新点燃了那支烟。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战鼓。
“手机，芯片，操作系统……”
张辰看着窗外繁华却依然处于草莽时代的深圳，吐出一口浓烟。
“既然来了，那就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吧。”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泰美的这场造芯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