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日,夜。
深圳的雨下了一整天,入夜也没停。回南天的湿气无孔不入,噼里啪啦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像是要把这座躁动不安的城市给强行摁进水里清醒清醒。
张辰的公寓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的暖黄台灯。
不像在公司里那样烟雾缭绕,这会儿屋里飘着红茶香。李娜卸了妆,换了一身棉质的家居服,光着脚盘腿坐在布艺沙发上。她刚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湿气,那股子在曼谷跟老外拍桌子、争分夺厘的凌厉劲儿散去了,整个人显出少见的慵懒。
茶几上,那个陪着张辰飞了大半个亚洲的黑色帆布包敞着口,像个刚吐完战利品的兽。
“张哥。”李娜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瓷杯,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儿飘,“这几天跟做梦似的。”
张辰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他没抽烟,手里把玩着那只金属防风打火机,盖子“咔哒、咔哒”地开合,节奏清脆。
“怎么个梦法?”他问。
“就这儿。”李娜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那个帆布包,“两个月前,我还为了几百块钱的磁头跟供货商吵得面红耳赤,为了省几毛钱成本算计半宿。现在……咱们居然谈的是两千万的生意,还要去造手机?”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辰:“在曼谷海关那会儿,我是真怕了。那帮人荷枪实弹的,那一仓库货要是真烂在手里,泰美就完了。可后来看着那五千万泰铢打进账户,看着那个颂帕低头哈腰的样子……张哥,那种滋味,真上头。”
这不是虚荣。
这是一个从流水线底层爬起来的人,尝到了“掌控局势”的滋味。那种把不可一世的对手踩在脚下的成就感,比银行卡里多出一串零更让人上瘾。
张辰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打火机,笑了笑。
“上头就对了。”身子前倾,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以后这种场面多得是,你得把胆子练大点。”
“还大?”李娜咋舌,“我的心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经得起。”张辰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你是泰美的管家婆,以后手里过的钱,得按‘亿’算。到时候几千万的单子,你连眼皮都不带抬的。”
李娜接过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比自己还小两岁,可说起这些惊世骇俗的话来,就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豆浆油条一样稀松平常。
“说正经的。”李娜收起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今天开会,赵工和陈工虽然都接了任务,但我看得出来,他俩心里发虚。”
她顿了顿,一针见血:“p3咱们能赢,是因为船小好调头,大厂没反应过来。可手机……那是诺基亚、摩托罗拉的命根子。国内的波导、tcl,哪个不是身家几十亿的巨无霸?广告铺得满大街都是。咱们这点钱,扔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李娜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她懂账,更懂生意场的残酷。
两千万,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数字。但在手机这条烧钱的产业链上,可能只够买几条像样的贴片线,或者在央视打两个月的广告。
张辰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这正是他看重李娜的地方。这姑娘不只有冲劲,最难得的是清醒。在巨大的胜利面前,没飘。
“你说得对。”张辰把剩下的一半橘子扔进嘴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夜景被雨水打湿,有些模糊。远处那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顶端的红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如果按常规套路打,咱们死路一条。”张辰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寒意,“跟那些巨头拼资金、拼渠道、拼广告,咱们现在就是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人家一脚下来,咱们就得成泥。”
李娜放下茶杯,走到他身后:“那你还……”
“所以我们不走寻常路。”张辰转过身,指了指茶几上那堆散乱的文件,“我们不造那种只用来打电话、发短信、砸核桃的砖头。我们要造的,是掌上终端,是可以塞进口袋的互联网。”
他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份关于“基带芯片”和“操作系统”的资料,轻轻拍了拍。
“李娜,你知道那个信产部的电话意味着什么吗?”
李娜摇摇头。
“意味着上面急了。”张辰眼神锐利,“现在国内满大街的‘国产机皇’,波导也好,科健也罢,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就是个‘高级组装工’。芯片是美国的,屏幕是日本的,基带是欧洲的。每卖一部手机,利润的大头都被洋人拿走了,留给咱们的,就是点辛苦费。”
张辰字字千钧。
“只要人家洋人不高兴,断了供,或者涨个价,咱们的‘机皇’们就会休克。”
“这叫,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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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听得背脊发凉。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问题,她只看到了市场的火爆,却没看到繁华底下的累卵之危。
“所以,咱们要搞这个?”她指着那堆晦涩难懂的资料。
“对。”张辰重重地点头,“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抢波导那点可怜的市场份额,而是要把桌子掀了,重新定规矩。”
“这很难,可能会把咱们这两千万烧得一干二净,甚至会让咱们背一身债。”张辰看着李娜,目光灼灼,“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泰美就是下一个索尼、三星;赌输了,咱们可能得回华强北摆柜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张辰没有画饼,他把最残酷的一面撕开给李娜看。作为合伙人,作为伴侣,她有权知道这艘船即将驶向何等狂暴的风浪。
良久。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张辰的手背上。
李娜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剩执拗。
“摆柜台就摆柜台。”李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反正我也是从流水线上出来的,你也是从城中村出来的。咱们本来就一无所有,怕什么?”
她紧了紧握着张辰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
“再说了,我还就不信了。”李娜挑了挑眉,“那个叫颂帕的地头蛇咱们能治,这手机圈的规矩,咱们就改不得?只要是你指的路,前面就是刀山,我也陪你趟过去。”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张辰胸口一震,那种因为背负着巨大秘密和野心而产生的孤独感,在这一刻消融了大半。
他反手握住李娜的手,稍一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李娜轻呼一声,脸贴在了张辰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觉得无比安心。
“放心。”张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舍不得让你回去摆柜台。”
“这一仗,我们会赢。而且会赢得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娜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在那片黑暗深处,未来的智能时代正在酝酿。那个属于智能手机的黄金十年,正在向他招手。而现在的那些巨头——诺基亚的帝国、摩托罗拉的傲慢,在他眼里,不过是旧时代的余晖。
“还有个事儿。”张辰突然开口,打破了温情的气氛。
李娜在他怀里蹭了蹭:“嗯?”
“明天帮我订张机票。”
李娜抬起头,有些疑惑:“又要飞?去哪?”
“不是飞国外。”张辰松开手,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地名,递给李娜。
李娜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两个字,笔锋锐利——
杭州。
“去杭州?”李娜不解,“咱们的供应链都在珠三角,去那边干嘛?旅游?”
张辰神秘一笑。
“去找个现在被人当成骗子,但未来会改变中国的人。”
他没解释那是谁。
2003年的二月,在杭州城西的那个湖畔花园小区里,有一群“疯子”刚刚度过最艰难的寒冬,正在那没日没夜地敲代码,搞一个叫“淘宝”的东西。
那个长相清奇的小个子男人,现在正缺钱,也缺人信他。
而泰美手里,现在正好有钱。
“行,我明天一早就安排。”李娜虽然不懂,但她习惯了执行,“要带谁去?赵工?”
“不,就我自己。”张辰摆摆手,“这事儿目前还是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你留在深圳坐镇,盯着工厂扩产和那份资料的研发进度。”
说到这,张辰眼神冷了一下:“还有,盯着点那个华联电子的刘建国。”
提到这个名字,李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之前就是这个老狐狸在报纸上抹黑泰美,虽然道了歉,但那是被逼无奈。
“他最近好像挺老实。”
“咬人的狗不叫。”张辰冷笑一声,“咱们这次动静这么大,他不可能没动作。小心他在原材料上给咱们下绊子,别阴沟里翻了船。”
“明白了。”李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敢伸爪子,我就给他剁了。”
……
夜深了。
李娜去收拾行李,张辰独自站在阳台上,点燃了今晚的第一支烟。
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手机项目启动,供应链扩产,南洋市场深耕,再加上即将开始的互联网布局。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张辰手中缓缓张开。
“来吧。”
他对着虚空吐出一口烟雾,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本章完)
【章末钩子】
张辰只身前往杭州,要去见的“马骗子”此刻正面临何种困境?而在他离开深圳的这段空窗期,一直蛰伏的刘建国,又在阴暗的角落里憋着什么坏水,准备给泰美的供应链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