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轻飘飘的律师函,像道催命符贴在泰美的前台。张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一头扎进了研发室。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现在的泰美,只要p3这条现金奶牛不断奶,陆远征就困不死这头幼虎。
但老话常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因为临时更换了电池和部分元器件供应商,生产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车间里嘈杂得像早高峰的菜市场,汗味和焊锡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这外壳模具公差不对!扣不严实,一按就咯吱响!”
“新电池的排线短了两毫米,老张,这咋焊?硬扯要断啊!”
“不管了!不出货经销商要骂娘了,这点缝隙贴个标挡一下不就完了?”
生产线主管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几个合不拢缝的p3,正在跟品控员拍桌子:“差不多行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要能响,外观差点就差点,给公司回款救命要紧!”
品控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被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求助似的看向周围。
工人们都低着头装没看见。大家都知道公司缺钱,缺钱就要出货,出货才有工资。
“啪!”
一只纤细的手掌重重拍在品控台上,动静大得吓人。
李娜穿着一身肥大的蓝色工服,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寒气。她把财务室的门一锁,直接把办公桌搬到了车间正中央。
“谁说的‘差不多行了’?”李娜声音不大,却像冰渣子一样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主管愣了一下,讪讪道:“李总监,这不也是为了大局……这批外壳虽然有点色差,但在暗处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李娜冷笑一声,从流水线上随手抓起一把刚组装好的“泰美t2”随身听。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深蓝色,但在日光灯下,这批货明显泛着一股廉价的紫色,像是地摊上五块钱三个的塑料玩具。
“老王,拿锤子来。”李娜伸出手。
旁边正看热闹的老王一哆嗦:“李家妹子,你要干啥?这可是钱啊!”
“给我!”李娜眼神一横,平日里温柔算账的管家婆,此刻凶得像只护食的豹子。
老王咽了口唾沫,乖乖递上一把沉甸甸的羊角锤。
“砰!”
第一锤落下,塑料外壳四分五裂,电路板碎了一地,电阻电容蹦得老远。
全场死寂。连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惊呆了。
“砰!砰!砰!”
李娜面无表情,手起锤落。一台,两台,十台……价值几千块的成品,眨眼间变成了一堆电子垃圾。
那个主管心疼得脸都在抽抽,扑上去想拦:“李总监!别砸了!这都是成本!这都是兄弟们的血汗啊!”
“你也知道是成本?”李娜停下动作,把锤子往铁桌上一扔,“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心惊肉跳。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泰美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便宜,是咱们从来不拿垃圾糊弄人!今天这一批要是流出去,明天陆远征就能买通报纸,说泰美是制造工业垃圾的骗子!”
她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提高八度,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不管外面欠了多少债,也不管陆远征怎么封锁。在泰美,次品就是废品!谁敢放过一个不合格的零件,立马给我去财务结账滚蛋!”
那主管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全部返工。”李娜擦了擦手上的灰,眼神坚定,“今晚我陪着你们。外壳不行就人工打磨,排线短了就改焊点。哪怕是用手搓,也要给我搓出精品来!”
那一晚,泰美车间的灯光亮得刺眼。
没了互相推诿,没了得过且过。那个平日里只会算账的女人,此刻像根定海神针,死死扎在了生产线上。
凌晨三点,夜色深沉。
流水线还在转动。工人们眼皮打架,动作开始迟缓。
这时,一阵诱人的香味飘了进来。
老王带着两个保安,推着餐车走了进来。车上全是热气腾腾的红烧鸡腿,还有刚煮好的甜豆浆,冒着白气。
“都歇会儿!李总请客!”老王扯着嗓子喊,“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每人两个大鸡腿,管够!”
李娜端着一碗豆浆,走到那个之前被骂的主管面前,递给他:“趁热喝。刚才我话说重了,但道理你懂。咱们泰美要是倒了,不仅是张总输了,咱们这几百号人的饭碗也就砸了。”
主管双手接过,眼圈一红,闷头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李总,您别说了。这批货要是再出问题,不用您赶,我自己去跳珠江!”
一个大棒,一颗甜枣。
这帮在流水线上干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第一次被个小姑娘治得服服帖帖。
接下来的三天,泰美工厂就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李娜把工序重新拆解,既然新物料有瑕疵,那就增加两道人工质检,在组装前把问题解决。
即使在原材料紧缺的情况下,产能不降反升,硬生生提了10。
月底。
最后一辆装满p3的货车驶出工厂大门,奔向全国各地的数码卖场。
三天后,财务室的传真机“滋滋滋”地响个不停,那声音在李娜听来,比流行歌曲还悦耳。
“李总!这是华南马总的汇款单,五十万!全款!”
“这是浙江赵老板的,八十万!预定下季度,钱已经到账了!”
“四川那边说,这批货质量比之前还好,又要加单!问能不能再发两千台!”
助理拿着一叠厚厚的、还带着热气的汇款传真单冲进办公室,兴奋得脸都在抖。
短短一周,泰美不仅没有断供,反而用无可挑剔的质量,狠狠抽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巴掌。
在这个假货横行、山寨泛滥的2003年,信誉就是最硬的通货。
……
深夜,研发办公室。
张辰这几天几乎住在律师事务所,脑子里装满了专利法条款和应诉策略,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门,只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李娜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桌上堆满了生产报表和质检单,还有那把砸碎过p3的羊角锤。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皱,那只握笔的手上贴着两个创可贴——那是搬货时被纸箱划伤的。
张辰脚步一顿,鼻头有些发酸。
前世今生,他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在商海里厮杀。但现在,有人在他的背后,替他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守住了他的大后方。
他脱下西装外套,轻轻盖在李娜身上。
动作很轻,但长期紧绷神经的李娜还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张辰,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露出一丝疲惫但安心的笑。
“货都发了。”李娜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回款三百万,传真机都快打没纸了。足够咱们撑两个月。”
没有邀功,没有抱怨。
就像是在说“晚饭做好了”一样平常。
张辰看着她,喉咙有点发堵。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汇成了一句:“辛苦了。”
李娜摇摇头,把身上的外套紧了紧,眼神却异常清亮。
“张辰,我不懂什么专利,也不懂什么芯片。我只知道,只要我守住这道门,你就能在前面放心大胆地去打仗。”
她指了指张辰口袋里的手机原型机:“陆远征那把刀悬得太久了。去吧,别回头,家里有我。”
“好。”
张辰重重地点头。眼神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样的狠厉。
只要粮草充足,后方不乱,这一仗,他就有底气跟陆远征玩命。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研发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平日里像个闷葫芦一样的赵工,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头发乱得像鸡窝,却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张总!李总!成了!成了!”
赵工因为激动,声音都劈叉了,他在原地蹦了两下,把那块黑色芯片举到灯光下。
“跑通了!跑通了!”
“什么?”张辰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块芯片。
“凤凰芯片!武平那边刚才传来的最终测试数据!”赵工激动得语无伦次,把一份满是数据的图纸拍在桌上,“硬解p3功能完美兼容!基带信号比诺基亚还稳!最重要的是……”
赵工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武博士是个天才!他重写了底层的微代码,通过硬件逻辑门的重新排列,我们完全绕开了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的底层专利封锁!这是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逻辑架构!”
张辰接过那枚还有些温热的芯片。
在昏黄的灯光下,芯片表面的激光蚀刻编码——t-2003-phx(凤凰),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这就是那把能捅穿陆远征心脏的匕首。
这就是那枚能把整个手机行业炸翻天的核弹。
张辰握紧芯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转头看向窗外拓维集团大楼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一只巨兽盘踞在深圳的夜空,傲慢地俯视着一切。
“陆远征。”张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要的惊喜,来了。”
他把芯片狠狠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通知武平,全速量产。”
“通知周厂长,把新安达所有的生产线清空,全部待命。”
“明天开始,咱们不造低端山寨机了。”
张辰抬起头,眼中燃起熊熊烈火,那是足以燎原的野心。
“咱们造——多媒体智能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