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泰美电子厂研发中心。
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屋子捂得密不透风，空气里全是焊锡受热后那股松香味，混着如果不喝就会馊掉的隔夜茶味。
“电流表归零，准备加电。”
赵工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两把粗砂，但捏着万用表探针的手，稳得没一丝颤。
实验台上，那块搭载着“凤凰”芯片的主板孤零零地躺在防静电垫上，周围连着密密麻麻的飞线，活像个正在 icu 里抢救的病人。
这一刻，屋里静得连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都听得见。
张辰站在操作台最前方，双臂抱胸，目光死死锁住连接在主板上的示波器。
“3、2、1，开！”
随着电源键按下，示波器上的绿色波形猛地一跳，像条苏醒的青龙，瞬间冲顶，紧接着——稳成了一条直线。
仅仅 08 秒。
旁边那块简易的黑白液晶屏，“唰”地一下亮起，直接进入主菜单。没有该死的诺基亚“大手拉小手”动画，也没有漫长的读条。
“这……这开机速度？”
软件组长小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意识地看表：“我是不是眼花了？刚才那是一秒不到吧？rtos 系统能跑这么快？”
“别光看速度，看功耗。”张辰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电流读数。
赵工猛地转头，盯着那串红色的数字，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待机电流……3 毫安？！”
赵工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全是红血丝的眼睛，一把抓过旁边的对比数据表，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能！诺基亚 8250 是 5 毫安，摩托罗拉那款甚至要 6 毫安！咱们这可是集成了 p3 解码的，怎么反而低了 40？”
“因为他们是在搭积木，我们是在浇灌混凝土。”
张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在主板那颗黑色的“凤凰”芯片上轻轻敲了敲。
“基带、射频、电源管理、p3 硬解码……武平那个疯子把这四个模块，硬生生塞进了这一个指甲盖里。这就是 soc，这就是我们要屠杀市场的刀。”
在这个连“智能机”概念都还没影子的 2003 年，这种高度集成的方案，就是降维打击。
“试试那个。”张辰指了指旁边的一副索尼 e888 耳机。
赵工手有些抖，小心翼翼地把耳机插孔怼进主板接口。
在此之前，国产手机能发出的声音只有两种：要么是像鸭子叫一样的单音铃声，要么是沙沙作响的通话声。
张辰按下播放键。
瞬间，一阵清脆通透的吉他扫弦声通过耳机，像电流一样钻进了赵工的脑门。
经典的《加州旅馆》现场版前奏。
赵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他猛地拔下耳机，把外放音量推到顶。
鼓点沉稳，吉他清亮，人声饱满。
整个实验室没人说话，只有 1976 年的摇滚乐在 2003 年深圳的凌晨回荡。这哪里是手机？这分明就是一台塞了电话卡的顶级 p3！
“疯了……这简直疯了……”
几个工程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块主板，嘴唇哆嗦：“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还要什么随身听？市面上那些几百块的 p3 还有活路吗？”
“我要的就是他们没活路，包括做手机的那帮人。”
张辰从旁边扯过一张白板，拿起记号笔，“唰唰”写下一串数字。
“刚才说的是性能，现在，我们来谈谈让陆远征彻底绝望的东西——钱。”
笔尖在白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诺基亚低端机，主板元件数大概在 450 个。摩托罗拉，500 个以上。”
张辰写下了一个大大的“450”。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了一个让所有人窒息的数字——“280”。
“得益于宏科的高度集成，我们省掉了近两百个电阻、电容，还有那颗最贵的独立解码芯片。再加上不用给洋人交高额专利费……”
张辰在数字下面画了两道粗横线，力透纸背：
“我们的 bo（物料）成本，比市面上最便宜的品牌机，还要低 40。”
“如果算上新安达给我们的特供电池，还有我们自己的模具优化……”张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用诺基亚一半的价格，卖出比他们强三倍的性能，而且——赚得比他们还多。”
“嘶——”
屋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如果说刚才的技术突破让他们感到兴奋，那现在的成本核算，则直接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这是屠杀。
这是一场即将在这个行业里掀起腥风血雨的屠杀。
一直蹲在角落抽烟的陈宇飞，此刻浑身都在颤抖。作为在曼谷和深圳两地倒腾货的老油条，他太清楚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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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陈宇飞嗓子发干，眼睛里冒着饿狼般的绿光，“这机器要是上市，什么先锋、什么科健，在它面前就是个屁！这就是核武器啊！”
“核武器造好了，但还得有发射架。”
张辰扔掉记号笔，脸上的狂热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人般的阴冷。
“赵工，立刻启动小批量试产（pvt），三天内，我要一千台成品入库。”
“没问题！”赵工现在像打了鸡血一样，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哪怕这三天不睡觉，我也给你干出来！”
“不，不仅要干出来，还要干得‘惨’一点。”
张辰转头看向旁边的李娜，眼神深邃：“李娜，通知下去，明天开始，工厂实行‘半停工’状态。”
李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是想……”
“放消息出去。”张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淡漠，“就说泰美资金链断了，因为专利侵权被供应商逼债，准备裁员 30。再让人去华强北二手设备市场转转，装作要卖那两台雅马哈贴片机的样子。”
“另外，把咱们大门口那几条看门狗撤了，换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临时工，整天在门口抽烟打牌，怎么颓废怎么来。”
“我要让陆远征觉得，泰美已经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
……
拓维集团总部，顶层豪华办公室。
陆远征手里晃着一杯人头马 xo，听着秘书的汇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
“你是说，张辰开始卖设备了？”
“千真万确，陆总。”秘书恭敬地递上一份偷拍的照片，“这是今天上午在华强北拍到的，泰美的采购老刘正在跟回收商吵架，好像是因为贴片机的价格没谈拢。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泰美厂区这两天死气沉沉的，听说生产线停了一大半，工人们都在传老板要跑路，不少原材料供应商都堵在门口要账。”
“哈哈哈哈！”
陆远征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水晶吊灯都跟着晃动。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像是喝下了敌人的血。
“张辰啊张辰，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水马龙，心中生出一股掌控一切的快感。
“以为搞出个 p3 就能翻天？在资本和专利的双重绞杀下，技术？那就是个笑话。”
陆远征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快意：“通知法务部，准备好收购合同。等他破产清算的那天，我要用白菜价把泰美的品牌和那几条产线吃下来。虽然人不行，但那个随身听的牌子还是值点钱的。”
在陆远征看来，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已经被他踩在了脚下的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
他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公里的泰美工厂深处，那个被他判定为“尸体”的地方，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急行军。
深夜，暴雨如注。
狂风卷着雨点砸在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作响。一辆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趁着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倒进泰美仓库的后门。
工人们沉默着，动作麻利地将一个个印着“电子元器件-易碎”的普通牛皮纸箱搬上车。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点砸在车厢上的闷响，气氛压抑而肃杀。
张辰站在雨棚下，指尖夹着一根烟，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张总，一千台备货完毕，全部是最高配的‘黑金版’。”赵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即将冲锋陷阵的亢奋。
“很好。”
张辰深吸了一口烟，看着雨夜中那一双双闪烁的车灯，像是看着即将出征的狼群。
“把这批货分散存放到我们在华强北的那三个秘密仓库里。记住，我不发话，谁也不许动。”
“陆远征以为他在等着给我收尸。”
张辰将烟头扔进地上的积水中，“嗤”的一声，火光瞬间被黑暗吞没。
“那我们就给他送一口早已备好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