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坡上,手里还捧着那团湿泥。小苗的叶子贴在我掌心,有点凉,但能感觉到它在动,像是吸了口气。
元凤走过来,站在我左边。她没说话,肩膀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臂,然后也看向下面。
营地里的火把没灭,人还在忙。医营那边有人走来走去,抬担架的、送药的,脚步声混成一片。东边的十人小组刚换完班,龙族一个队长举了举手里的令牌,示意巡查开始。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点土味和烧过的焦气,但比昨天轻多了。
始麒麟从岩层那边走来,四蹄踩在地上很稳。他走到我右边停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说:“地脉清流已经通了三天,没断过。”
我点头,“我知道。”
他说完也没动,就站着。三个人并排,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会儿,我把手里的小苗抬起来一点,“你们看这个。”
元凤转头,始麒麟也看了过来。
“它长在炸烂的地方,旁边全是碎石头。那种地方按理说连灰都不该剩,可它就是冒头了。”
元凤盯着看了几秒,“所以呢?”
“所有有些东西压不垮。”我说,“不是靠多强的根,也不是靠多好的土,就是它自己不想死。”
始麒麟哼了一声,“你想说我们三族也这样?”
“我不是要说教。”我把苗放回掌心,“我只是觉得,现在做的事,跟这苗一样。不是为了赢谁,也不是为了占地盘。是让那些本来活不了的东西,有机会活下来。”
元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凤族的净火还能烧七次。每次可以覆盖百里范围,把深层魔气逼出来。”
我看着她。
“我不保证以后一直有。”她补充,“但现在,我愿意拿出来。”
始麒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蹄,上面还有裂纹没好。“麒麟族的地脉节点,原本只传内部血脉。但从今天起,我可以开放三个共用口。你们随时能引流。”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直接说:“不是施舍,是合作。你要用,就得负责维护。坏了,大家一起修。”
我笑了下,“行。”
他又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重大决策,不能一个人定。哪怕是你牵头,也得三方到场,当场议完再执行。”
“没问题。”我说,“而且我也不打算当什么首领。”
元凤挑眉,“那你刚才那一套是什么意思?又是分析数据,又是推演资源流向的?”
“我只是有个工具。”我说,“系统还能用最后一次功能,能把三族现有的物资、人员、能量分布画成图。谁缺什么,谁多什么,一眼就能看清楚。”
她皱眉,“你早就有这个能力?”
“有,但一直没用。”我说,“因为用一次,系统就少一块。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拿这个换好处。”
“现在用了?”她问。
“现在值得。”我说,“咱们打得赢一场仗,不一定守得住十年太平。光靠拼杀不行,得知道怎么省力气,怎么补短板。”
元凤看了始麒麟一眼。
始麒麟盯着我,“你把图调出来看看。”
我闭眼,意识沉进去。融合系统的残余模块颤了一下,像快散架的机器勉强启动。眼前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网格图,龙族驻地、凤族净化区、麒麟族地脉线全都标着颜色,流动的箭头显示着资源走向。
“看到没有?”我说,“东线缺水,但西边的地脉清流富余三成。南面伤员多,药品紧张,可北区库存堆着没人运。这不是没人管,是信息不通。”
元凤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说你要当协调者?”她终于开口,“不是指挥官,不是统领?”
“对。”我说,“我只负责整合消息,提前预警风险。比如哪块区域魔气回升,哪支队伍补给断了,我来通知。怎么做,由你们决定。”
始麒麟低声道:“你要是藏着私心,这张图就不会标出龙族自己的漏洞。”
我摇头,“藏不住也没必要。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翻了谁都活不了。”
元凤忽然笑了,“你知道最让我放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到现在都没提混沌级魔器归谁。”
我愣了下。
她说:“别人这时候肯定先抢好处。你倒好,主动让出去,还不提条件。这种人……不多。”
始麒麟点点头,“我同意设立长期共治机制。轮值不变,规则照旧。但日常调度,交给你。”
元凤跟着说:“凤族认你做战略协调者。不算领袖,但你说的话,我们听。”
我没动。
“你不高兴?”她问。
“不是。”我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是快。”始麒麟说,“是早就该定了。战场上你扛到最后,战后你还站着。这不是运气。”
元凤拍拍我肩膀,“别想太多。我们信你,是因为你没让我们失望过。”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苗。叶片比刚才舒展了些,顶端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远处东方的天边开始发白,第一缕光照在焦土上,地面的颜色变了点,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慢慢透出底下的纹理。
营地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能听清是在报平安。
一个孩子跑过空地,手里拿着半块饼,边跑边笑。
医营门口,两个护士扶着一个老妖慢慢走出来,那人腿瘸了,但脸上有笑。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还是干的,但没那么刺鼻了。
“接下来的事不会少。”我说,“安置流民、重建据点、监控残留波动,哪一件都不能松。”
“我们知道。”元凤说。
“那就继续干。”我说,“我不休息,你们也别想歇。”
始麒麟哼了一声,“你伤成这样还装硬气?”
“我能站。”我说,“只要能站,就不能退。”
元凤翻了个白眼,“行了,别煽情了。明天早上六点,共治庭第一次正式会议。你要是迟到,我就把你那份早餐吃了。”
“你吃不完。”我说,“我饭量大。”
“试试?”她挑眉。
始麒麟突然说:“我带酒。”
我扭头看他,“战时禁酒令还没撤。”
“撤不撤不重要。”他说,“这一杯,敬活着的人。”
我们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暖意。小苗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
我左手托着它,右手握拳,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
营地中央的石碑上,轮值表刚换了新的一天。龙族、凤族、麒麟族的名字并列写着,顺序不再是按战力排,而是按协作流程重新划分。
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递上一份简报。
我接过看了一眼,抬头对两人说:“东区净水池建好了,第一批水今晚就能供应。”
元凤点头,“我去安排火系弟子辅助杀菌。”
始麒麟说:“我派两队地脉工兵过去加固基座。”
我合上简报,“好。另外,北面塌方区清理完成,可以划为临时居民营地。”
“我让工匠队下午进场。”元凤说。
“水源我来接。”始麒麟说。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累,但心里踏实。
“谢谢。”我说。
元凤瞥我一眼,“你现在学会客气了?”
“不是客气。”我说,“是真心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停了几秒。
始麒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那个苗……好好养着。”
我低头看它。
“它活得越久,就越说明我们没白打这一仗。”
他说完迈步离开,蹄印深深踩进土里。
元凤最后看了我一眼,“别站太久,伤口会裂。”
我也转身,准备下坡。
就在这时,掌心的小苗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叶片完全张开,露出了中间一丝极细的嫩茎,正缓缓向上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