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这一天晚上冯墨语和闺女冯初若吃完晚饭后,冯墨语正陪着初若读书写字。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小初若反应快,起身开门一看,叫了声“邱大伯!”
冯墨语一看是邱满囤,赶紧问:“满囤怎么样,史文斌他们从郑州回来了吗!”
“回来了!”满囤停顿了一下,“他们叫我通知您去俱乐部开会!”
“好的,咱们这就走!”冯墨语说完赶紧穿戴好后随满囤来到了离他居住地不远的长辛店工人俱乐部所在地——刘家铁铺。
在工人俱乐部的小平房会议室里,列坐着十来位工会委员和干事。此时史文斌看相关人员基本到齐了,开始介绍了郑州京汉铁路总工会成立的相关情况。
“同志们,工友们!2月1号,也就前天,京汉铁路总工会在郑州宣布成立的当天,军阀吴佩孚派来大批军警来到会场捣乱,和会场外维持秩序的工友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我们也是会后冲出军警的包围圈才走脱的!当天晚上我们总工会的委员们聚在一起,一直认为事情就不能这么不了了之了,我们要实行京汉铁路全线罢工,要让吴佩孚知道我们工人团结起来的力量!”
“好,我们支持总工会的决定!”
“如果面对军阀的蓄意破坏我们不反击的话,我们今后工会的工作就会越来越被动!”
“不抗争,就死亡!”
在座的工会委员们纷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史文斌继续发言:“我们这次罢工由总工会统一指挥,我们要求政府严惩这次破坏扰乱总工会成立大会的凶手,让政府公开道歉。总之,这次罢工,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史文斌稍微停顿了一下,扫视了大家一眼,“这次京汉铁路大罢工,我们长辛店分会和其他分会一样,罢工时间定为2月4日也就是明天的中午12点。”
接着,史文斌依据总工会的决定和与会者讨论的结果,给大家分配任务,大家领了各自的任务后赶紧连夜做罢工的准备工作去了。
1923年 2月4日中午12时整,随着罢工的火车鸣笛声再次响起!工人纠察队的队员们手持月牙斧迅速控制了工厂和长辛店火车站,其他一两千的工人们手里拿着连夜赶制写着“争自由”“争人权”“工会万岁”的小旗子汇集在长辛店大街娘娘庙前。
身为长辛店工人俱乐部工会委员长的史文斌站在火神庙前的台阶上大声向工友们宣讲着:“工人兄弟们,工友们!2月1号也就正月十六那一天,咱们京汉铁路总工会在郑州宣布成立了!
可是军阀吴佩孚派来大批军警前来会场捣乱,把我们的成立大会的会场打砸的稀烂,他们还打伤了我们许许多多的工友们!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他们不希望我们工人有自己的工会组织,不希望我们的工人能过上温饱的日子,不希望我们能过上安稳的生活。我们工人生活状况、工作环境改善了,就意味着那些资本家和大军阀们他们兜儿里的钱变少了,总工会的成立触动了他们的在得利益,他们要解散我们的工会!
这时候站在史文斌旁边的冯墨语大声说道:“如果工会解散了,谁来维护我们工人的权益?大家愿意我们的薪水不能养活家小,我们的住所不能遮风挡雨,我们的工作时间无限延长,我们的尊严让资本家随意践踏吗?”
“我们不愿意!我们不能没有工会”
火神庙前的工人们大声齐呼着。
这时候,一个叫葛树贵的工会委员跳上台阶,对着上千工人们振臂高呼:“工会是我们的命根子,为了总工会,罢工,罢工!”
顿时,台下的工人们也跟着齐声呼喊着:“为了总工会,罢工,罢工”
看着场下情绪激昂的工人们,史文斌也是激动不已,等大伙儿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他继续说道:“我们坚决服从总工会的命令,没有总工会的命令,我们至死不复工!下面我宣读一下总工会的罢工宣言!
(一)要求交通部撤革京汉路局长赵继贤和南段段长;要求吴、靳(云鹗)及豫省当局撤革查办黄殿辰。
(二)要求路局赔偿成立大会之损失6000元。
(三)要求郑州地方长官将所有当日被军警扣留之一切匾额礼物,军队奏乐送还总工会郑州会所。所有占领郑州分会之军队立即撤退。郑州分会匾额重新挂起,一切会中损失由郑州分会开单索价,并由郑州地方长官向总工会道歉。
(四)要求星期日休息,并照发工资。
(五)要求阴历年放假一星期,并照发工资。”
史文斌读完了总工会的罢工宣言后,场下的工人们沸腾起来。
史文斌向大家摆了摆手,场下的工人们逐渐安静下来,继续听史文斌讲话。
“民国约法上说民众有集会、结社之自由权,工人亦人民之一分子,何以我工人无之!语云:‘不自由,毋宁死。我们要争我们的自由,争我们的人格。我们要与侵略我们自由的人宣战!一切听从总工会指挥!”史文斌讲罢向上举起了拳头。
站在工人集会人群前列的王本斋先生振臂高呼:“总工会万岁!总工会万岁!”
工人群众们热情响应也跟着一起高呼“总工会万岁!总工会万岁”
雁南从父母嘴里知道了嘉慧眼睛失明的消息后,心情异常沉重。他知道嘉慧的性格非常要强也非常固执,眼睛失明对于嘉慧来说打击之大不可想象!前几天自己陪父亲去嘉慧家串门儿,嘉慧曾经的开朗、活泼已经被阴郁和孤僻所取代了,何况现在眼睛又
雁南简直不敢想象嘉慧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他想自己去看看嘉慧,又怕嘉慧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样子,可是不去看嘉慧自己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最后他想好了,他要约福贵儿和初若一起去看看嘉慧。
嘉慧自从前几天早晨发现自己失明之后便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中。后来她跟着父亲去北京城里有名的眼科医院去治疗,本来抱有一丝希望,结果医生的诊断结果为发烧导致脑出血致盲,且是不可逆转。
这残酷的结果令她彻底绝望了!
她还不到9岁啊,她再也看不见那百花争艳、桃红柳绿的春天了,再也看不见那烈日炎炎、万木葱茏的夏天了,再也看不见金桂飘香,果实累累的秋天了,再也看不见那瑞雪纷飞、北风呼啸的冬天了!
所有人的影像都在她心中定了格,不再有变化,所有的物体她只能去听,去闻,去想象,不会展现在眼前了。她喜欢读书,她喜欢写毛笔字,她喜欢去表达她想表达的一切,现而今好像这一切一切都静止了。
她变得沉默不语、变得胆小怕事、变得脆弱而敏感,她觉得自己随时随刻都会死掉。在她的世界里,没了白天,是无尽无止的黑夜!她平时吃的东西很少,常常蜷缩在被子里发呆,她的世界变得混沌,她有时觉得一觉睡下去就可能不会醒来了。
她幻想着自己能到另一个世界去,变成了另外的一个全新的自己:眼睛是健康的、清澈的,比所有的孩子眼睛都明亮!而以往,只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
嘉慧的眼睛失明了,家里人也随之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中,眼泪不知背后掉了多少。
嘉树每次从军营回来都要陪嘉慧多呆会儿,陪她说会话儿,安慰她,鼓励她,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讲外面的新鲜事儿。静姝在嘉树不回来的时候晚上就和嘉慧一起睡,照顾她,关心她,在静姝心中嘉慧是一只受伤的柔弱的小鸟,是自己的骨肉相连的亲妹妹
这天,嘉慧正在家躺在床上午休,其实她也睡不着,她只想静静地躺着,呆呆地躺着。
她突然听到了自家院子里传来几个孩子的声音,那声音好熟悉,那是雁南的声音、还有福贵儿和初若的声音。
嘉慧的心立刻慌乱起来,她知道这三个朋友来看她来了,她不知怎么面对这三个平时形影不离的朋友:‘他们看见我这个样子是不是会觉得我很可怜?我眼睛看不见了,今后就不能和他们一起上学了,没法和他们一起玩了,以后也做不成朋友了!’
嘉慧正在床上胡思乱想呢,这时,嫂子静姝轻轻走进了嘉慧的房间,在嘉慧的耳边说:“嘉慧,雁南他们看你来了!”
嘉慧好久才回应:“知道了,姐,我这就起来!”说罢从床上起身,坐在了床边。
静姝赶紧用手捋了捋嘉慧的乱发,把早已经准备好的湿毛巾给嘉慧擦了脸和手,然后把嘉慧的屋门打开,对等在门外的三个孩子说:“进来吧!”
初若坐在嘉慧身边,把手里的一只布老虎塞到嘉慧手里,“嘉慧,你是属虎的,这个虎娃娃送给你的!”
嘉慧接过虎娃娃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冲着初若的方向笑着说道:“好漂亮的小老虎!初若,谢谢你!”
初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嘉慧,嘉慧以前圆润的小脸蛋变得消瘦而苍白,一双明亮有神的的大眼睛变得呆滞无光,初若一把拉过嘉慧的一只手,用双手捧起来,任自己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嘉慧,这是我在火神庙会请的兔爷,送给你!”福贵儿含着眼泪把兔爷放在嘉慧怀里。
“谢谢你,福贵儿!”嘉慧双手抚摸着怀里的兔爷,“骑着大象呢!还插令旗,披着甲,是武将呢!”
“嗯!”福贵用力地点着头。
嘉慧把布虎娃娃和兔儿爷放在身边,眼睛四处寻着,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雁南默默地走到嘉慧跟前,嘉慧感觉到了雁南的气息,双手向前摸索着。雁南怕嘉慧身子前倾摔着,赶紧抓住了嘉慧的一只手。嘉慧的手感觉到了雁南的温度也感觉到了雁南掉在了自己手上眼泪。她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雁南的脸颊,轻轻地帮雁南拭着眼泪,笑着说:“我没事儿,没什么好伤心的!”
看到此情此景,静姝也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要失控了,赶紧去堂屋拿来了瓜子、花生、果脯搁在盘子里放在嘉慧床边的桌子上。她对三个孩子和嘉慧说道:“你们几个孩子先聊着,我出去待会儿!”
三个朋友来看嘉慧,嘉慧心里明白这三个朋友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真情实感的,她不想让这三个朋友看到自己内心的脆弱和绝望,不愿意这三个朋友为自己过于担心,她必须坚强起来,必须让这三个朋友对自己有信心。
嘉慧微笑着对三个朋友说:“快开学了,我这种情况就不能跟大家一起上学了!不过我在家会跟着嫂子读书的”
“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我们在学校学了什么,我们会教给你的!”初若赶紧把话茬儿接下来。
“对!我们不会让你的学业耽误的!”雁南和富贵儿一并承诺着。
“嗯!”嘉慧被三个人的友情感染了,笑着对三个人说道:“还记得我们年前学的《笠翁对韵》”吗,我们一起背一下吧,看看我自己是不是忘了!”
“好!”三个人异口同声表示同意。于是嘉慧的屋里就传来了郎朗背书声: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山对海,华对嵩。四岳对三公。宫花对禁柳,塞雁对江龙。清暑殿,广寒宫。拾翠对题红。庄周梦化蝶,吕望兆飞熊。北牖当风停夏扇,南帘曝日省冬烘。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箫吹断美人风
静姝站在嘉慧门口外,听见几个孩子在嘉慧屋里背书,不禁喜上眉头。
这时院门突然打开了,丈夫程嘉树一身戎装闯了进来。静姝赶紧迎上前去,嘉树一把抓住静姝的手焦急地说道:“昨天京汉铁路全线举行了大罢工,今天上午铁路局派专员和宛平县长去长辛店工人俱乐部与工会谈判要求工人复工,可工会拒绝了当局的要求!我们驻守长辛店在北关的本来就两个营的兵力,现在从丰台方向又调来了四个营的兵力!”
“嘉树,你到底想说什么?”静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是说,工人罢工这么耗下去迟迟不能复工,我们上封的意思,可能要对工会动手!所以你赶紧通知你父亲和满囤叔他们,赶紧做好准备!
嘉树双手按住静姝的肩膀接着说道:“现在部队在集结,我是找个借口出营门回家来告诉你的,你抓紧通知他们!”说罢,便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院门回部队了。
静姝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整的懵了好一会儿,赶紧回屋跟婆婆王氏打完招呼后,走出家门急匆匆地找自己的父亲王本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