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敲门声如同钝器击打鼓面,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林晚晚屏息细听,门外传来的捶门声和叫喊声,低沉急促,还带着某种熟悉的口音。
她心头微动,记忆的角落似乎被这声音触动了,但一时无法清晰辨认。
“我去看看。”苏志远已起身,面色沉静如常。
林晚晚抬手虚拦:“等等。这声音……我好像听过。”
“我陪你去。”
苏志远没有坚持,只侧身让出半步,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反应的姿态。
二人并肩走向院门。
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苏志远的手悬在门闩上方,停顿了一息。
就在这片刻迟疑间,门外的捶打变得更加粗暴,伴随着一声沙哑的低吼:“开门!快开门!”
这次,林晚晚终于听清了!
那声音虽然因焦急而变形,但那种特有的喉音与尾调
是东哥!
他怎么会来这儿?
难道我跟踪时暴露了?
苏志远眉头微蹙,他朝林晚晚点了点头,左手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东哥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穿着黑色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脖颈处一道隐约的旧疤。
他的目光像两把钝刀,先刮过苏志远紧绷的肩膀,然后重重落在林晚晚脸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种林晚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院内的空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冻结了。
“你个傻大个,挡着路了。”
一个慵懒娇媚的女声从东哥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东哥沉默地侧身让开半步,动作干脆利落。
那女子便踩着细高跟踏进了院门。
林晚晚呼吸一滞——正是在外贸商场和东哥一起的那个女子!
此刻近距离看去,这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的面容透着养尊处优的精致感。
一身香槟色真丝连衣裙外罩着驼绒大衣,颈间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在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她眉宇间那股倨傲的神气,将这份优雅破坏殆尽。
女子根本没看门边的林晚晚和苏志远,仿佛他们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她径直走向院内,高跟鞋敲击青砖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目光扫过满桌残羹冷炙和院中或站或坐的众人,最后落在秦教授身上。
她嘴角扬起一个精心练习过的弧度:
“爸,生日快乐。我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林晚晚脑中嗡鸣一声——爸?
这女子是秦教授的女儿?
她猛地看向秦教授,又迅速看向那女子的侧脸。
是了,那鼻梁的弧度,那抿嘴时的神态方才在商场觉得眼熟,原来是因为这份隐约的相似!
秦教授手中的茶杯轻轻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灰色近乎病态的苍白。
他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秦教授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走吧。”
那笑意僵在女子脸上,但只一瞬便重新绽开,甚至更灿烂了些:“爸,瞧您说的。血脉亲情哪是说断就断的?”
“当初我和妈妈、哥哥离开,那也是形势所迫,我们心里也苦啊。”
“形势所迫?”沈教授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他站起身,瘦高的身形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学者此刻眼中翻滚着罕见的怒意:“秦月初,主动收集你父亲的罪证,甚至无中生有编造罪名,就为了撇清关系。你管这叫形势所迫?”
原来她叫秦月初。
林晚晚默念这个名字,看着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逐渐涨红。
“沈叔叔,您不能这么说。”秦月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尖锐的辩护意味。
“那时候谁都自身难保!我们要是不划清界限,全家都得被拖下水!”
“爸,您是最明事理的,应该能理解我们的不得已”
“我理解。”秦教授截断她的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理解人在绝境中的自保。但我不能理解的是,平反之后,我托人带信给你们母子三人,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十年了,秦月,整整十年了。”
老人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里带着颤抖:“现在你突然出现,站在我院子里,叫我爸。为什么?”
“为了我那点家产?还是我那点在学界的虚名又值钱了?”
秦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包,指节发白,但很快又松开了,换上那副委屈的神情:“爸,您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这次是专程从国外回来的,费了好大周折才打听到您的地址。”
“说到底,血浓于水,我再怎么不是,也是您的亲骨肉。”
她的目光忽然一转,像淬了毒的针,扫过院中的三个年轻人。
“再说了,”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再不济,总比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学生’强吧?”
“谁知道是冲着学问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爸,您年纪大了,心肠软,可别被些乡下来的阿猫阿狗哄骗了去,平白惦记上您的家产和收藏。”
话音落点,直指林晚晚、林婉柔和苏志远。
院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婉柔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停下了,她缓缓直起身,脸色平静,但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冷若寒潭。
苏志远往前迈了半步,将林婉柔半挡在身后,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男人,下颌线紧绷。
林晚晚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她不是没听过闲言碎语,但如此赤裸裸的羞辱,当着秦教授和诸位师长的面,还是第一次。
她想开口反驳,却见秦教授猛地抬手——
“啪!”
老人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盘跳动。
“秦月初!”秦教授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你给我住口!”
他伸手指向院门,手指颤抖:“滚出去。立刻,马上。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回国的,更不想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秦月被这一声怒喝震得后退半步,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的怨愤:
“爸!您就为了这几个外人,要赶亲生女儿走?”
“他们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您看看我,我才是您血脉相连的亲人!”
“亲人?”秦教授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当年把我往死里整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亲人?”
“这么多年音讯全无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亲人?现在——”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这个华服女子的皮囊。
“现在你突然冒出来,满口亲情,却句句不离家产、收藏。”
“秦月初,你让我恶心。”
秦月彻底撕下了伪装。
她昂起头,眼中再没有丝毫愧疚或温情,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恼羞成怒:“好,好。秦风华,您清高,您了不起。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这次回来,确实不只是为了认亲。我在国外惹了点麻烦,需要一笔钱周转。不多,五十万美元。您把家产给我一半,还有那幅古画《竹石图》,我立刻消失,再也不来烦您。”
院中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灯笼的光凝固在每个人脸上,照出震惊、愤怒、鄙夷的种种表情。
沈教授气得浑身发抖:“孽障!真是孽障!那幅画是你祖父给你父亲的唯一念想!你居然敢开口要?”
“念想能当饭吃吗?”秦月嗤笑,“爸,您的家产不就是给我和哥哥的吗?我就要一半,至于另一半”
“晚晚。”秦教授突然开口,打断了秦月滔滔不绝的算计。
老人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看向林晚晚,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托付。
“把她给我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