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法官宣读最终判决。
林晚晚愣住了。
她看着秦教授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看着沈教授微微颔首的鼓励,看着其他人或怒或憎的表情。
然后她转向秦月初。
这个趾高气扬的女人,此刻正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秦教授,仿佛不相信自己会被这样对待。
东哥仍然守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的目光在林晚晚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是审视?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你敢!”秦月初尖声道,下意识地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石凳,“你一个乡下丫头,敢碰我一下试试!”
林晚晚没有立刻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秦月初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秦女士,”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请您离开。”
“你算什么东西!”秦月初扬起手包就要砸过来,却被林晚晚抬手稳稳架住了手腕。
那手腕很细,皮肤光滑,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现在才是秦教授的女儿。”林晚晚直视着秦月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也是今晚负责请不受欢迎的客人离开的人。请您自重。”
“东哥!”秦月初扭头尖叫道,“你就看着这贱丫头对我动手?”
东哥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小院。
苏志远几乎同时挡在了林晚晚身侧,两人对峙,像两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但东哥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秦月初,用那种低沉无波的声音说:“秦小姐,老板只让我负责您的安全往返。不包括介入家庭纠纷。”
秦月初的脸气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抽回手,狠狠瞪了东哥一眼,又转向秦教授,眼中最后一丝伪装也剥落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
“好,秦风华,您真行。”她咬牙切齿,“养了一群好狗。咱们走着瞧。”
她猛地转身,高跟鞋踩得咯咯作响,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院门。
东哥沉默地跟上,在出门前,他回头看了院内一眼——那目光先掠过秦教授,然后落在林晚晚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评估,有思索,还有某种林晚晚无法理解的深沉意味。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院门被从外面带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院内重归寂静,但那寂静里充满了破碎的余音。
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冰凉,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秦教授仍然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沈教授上前扶住他,低声道:“老秦,坐下歇歇。”
老人摆摆手,缓缓坐回石凳。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仿佛在竭力吞咽某种汹涌的情绪。
许久,他才睁开眼,看向院中三个年轻人。
那眼神疲惫而苍老,却又带着一丝暖意。
“让你们看笑话了。”他哑声道。
“教授”林婉柔轻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教授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安慰。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目光似乎穿透了木板,望向更遥远的过去。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她小时候,总爱趴在我膝盖上,让我讲画上竹子的故事。”
“我说,竹子空心,象征虚心正直;有节,代表气节不屈。她那时眨着眼睛说,长大也要像竹子一样。”
夜风穿过院墙,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
灯笼晃了一下,烛火跳动。
“可她终究没长成竹子。”秦教授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她长成了藤蔓,只知道攀附,索取,绞杀。”
林晚晚感到鼻尖发酸。
她看着这位平日里渊博慈祥的老人,此刻佝偻着背,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个小院时,秦教授在书房教她辨认拓片上的铭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温暖而宁静。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老人,一生该是平和圆满的。
“教授,”林婉柔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您还有我们。”
秦教授抬眼看她,又看向苏志远和林晚晚,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暖色。
“是啊,还有你们。”他轻声重复,像是确认,又像是安慰自己。
沈教授为他续上热茶:“风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那种女儿,不认也罢。”
许辛舟和周、吴老师也上前安慰。
秦教授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问:“你们说,她回来真的是为了家产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刚平复的湖面。
众人都沉默了。
“而且,”林晚晚脑中那些碎片开始拼凑,“秦女士刚才提到,她‘惹了点麻烦,需要一笔钱周转’。”
“她找您要家产,说明她急需用钱。可她在国外生活多年,突然回国,马上就找上您,这不合常理。”
苏志远接话:“除非,她不是刚回国。或者说,她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探亲。”
院中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方才那场闹剧带来的情绪波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虑和警惕。
秦教授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走的时候,说‘咱们走着瞧’。那不像气话,倒像警告。”
话音未落——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动的脆响,短促,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所有人瞬间噤声。
林晚晚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别动。
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到墙边,侧耳倾听。
外面只有风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退回院内,压低声音:“墙外有人。已经走了。”
“是东哥?”林婉柔问。
林晚晚摇头:“脚步声很轻,不像他那体重。而且”
她看向秦教授:“那人似乎在墙外停留了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刚才的对话,很可能被偷听了。
秦教授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望向黑黢黢的院墙,仿佛能看穿那些砖石,看到后面潜伏的阴影。
“罢了,”他缓缓道,“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应声,各自散去。
他们都知道,秦教授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
夜还很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子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