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林晚晚轻轻掩上门，却没有立刻开灯。
她靠在门板上，任由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勾勒出屋内的模糊轮廓。
方才秦月初那场猝不及防的闹剧，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触及许多原本沉在底部的疑窦。
她缓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盏已经熄灭的灯笼上。
夜风拂过，空荡的灯笼骨架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东哥对秦月初的态度——表面恭敬，实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那不是保镖对雇主夫人该有的姿态，倒更像执行者对一枚棋子的公事公办。
林晚晚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木纹。
如果秦月初只是东哥背后那位老板的附属品，为何要让她亲自出面索要家产？
能在那片寸土寸金的街区拥有一栋独立小楼的人物，怎会缺区区五十万美元？
除非，索要家产只是个幌子？
林晚晚的眉头渐渐蹙紧。
秦月初回国的时间点太过巧合，她真的是为钱而来？
还是说，她那句“惹了点麻烦”背后，牵连着更深的水？
她想起东哥与秦月在小楼外交谈时，隐约飘来的只言片语。
“数据”“转移”“老板”——这些词汇拼凑出的图景
秦月初此次回国接近秦教授，恐怕绝非寻亲那么简单。
“为了家产？”林晚晚低声自语，唇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倒是个顺理成章的好借口。”
夜风渐强，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林晚晚转身看向屋内，房间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处处透着秦教授的用心。
这样一个老人，本该在学术的宁静中安度晚年，却被亲生女儿背叛与算计
林晚晚走到桌前，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
“车到山前必有路。”林晚晚轻声重复自己刚才的念头，眼中却掠过锐利的光。
“既然有人想玩，那我便奉陪到底。”
林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急不得。
这场博弈，谁先露出破绽，谁便失了先机。
她起身打算关上窗户，视线却不经意投向对面。
秦教授的房间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在青砖地上投出一方暖色的光斑。
那光影静静铺陈，纹丝不动，仿佛老人正枯坐灯下，独自消化今夜这场难堪的相见。
林晚晚的心微微抽紧。
她能想象秦教授此刻的心境——愤怒、失望、悲凉，或许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父亲的痛楚。
纵使理智上早已划清界限，可血脉里的牵扯，哪是说断就能断得干干净净？
她立在窗前沉吟片刻，意识沉入到桃源空间。
空间里有一间专门配药的药房，里面整齐码放着许多小巧的瓷瓶，白玉般的瓶身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瓶身剔透，隐约可见里面滚圆的褐色药丸。
拔开软木塞，一股清雅微苦的药香弥漫开来，让人心神一宁。
林晚晚重新塞好瓶塞，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纸，就着月光写下四个字。
她的字迹秀逸，却暗藏锋棱，一撇一捺皆有力道。
推门而出，院中寂静无声。
秦教授窗内的光依然亮着。
她走到门前，将小瓷瓶轻轻放在石凳上，又用便笺纸压住一角。
夜风拂过，便笺纸簌簌欲飞，她捡了颗小石子压住。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转身回房。
门内，秦教授其实听到了门外细微的动静。
老人并没有枯坐。
他站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个老旧的相框。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是一张全家福——
那时的他还年轻，头发乌黑，戴着眼镜，笑容温煦；
身旁坐着温婉的妻子；
前面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男孩拘谨地抿着嘴，女孩则笑得灿烂，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是秦月初。
他的指尖悬在女孩的笑脸上方，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秦教授听得出那是林晚晚——她走路总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不疾不徐，落脚时前掌先着地，几乎无声。
她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秦教授没有立刻开门。
他放下相框，走到茶几旁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慢慢啜饮。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直到院中再无动静，他才轻轻拉开房门。
石凳上，月光沐浴着那只小小的瓷瓶。
白玉般的质地，在夜色中像一滴凝住的乳。
底下压着的便笺纸上，四个墨字清晰入目：
“一日一粒。”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关切之语。
可正是这份含蓄，却让秦教授心头那团淤塞的郁气，悄然化开了一丝。
他拿起瓷瓶，拔开软木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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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雅的药香扑面而来，不浓烈，却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这味道他记得——去年冬天他染了场风寒，咳嗽月余不愈，林晚晚便是拿了这种药丸给他。
“晚晚啊——”秦教授轻声叹息，将瓷瓶攥在手心。
温润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连带着胸口那处冰冷的角落，也似乎被焐热了些许。
他抬起头，望向林晚晚房间的窗户，那里漆黑一片；又转头看了看林婉柔和苏志远的房间，都已是漆黑一片。
“我还有这些孩子们啊。”秦教授喃喃自语，将瓷瓶小心收进怀里，贴胸放着。
他最后望了一眼夜空。
月已西斜，星子疏朗，明天该是个晴天。
秦教授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将瓷瓶放在枕边，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药香隐隐浮动，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眉间的褶皱。
对面房间里，林晚晚其实并未睡下。
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秦教授房内的灯光熄灭，看着那方暖黄的光斑从青砖地上消失，看着整个小院彻底沉入夜色。
她轻轻舒了口气，唇角泛起一丝柔和的弧度。
但笑意很快隐去。
她走到桌前，就着月光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秦月初——东哥——小楼——小吴——赵研究员——“反向谐振抵消”
这些词汇之间，应该有一条或多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林晚晚的笔尖在“秦月初”三个字上顿了顿。
秦月初的突然回国，真的只是巧合？
东哥背后的老板，又是谁？
那栋小楼，除了作为会面地点，是否还有别的用途？
月光偏移，窗纸上的树影渐渐拉长。
林晚晚收起纸笔，吹熄了桌上那盏小油灯。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障，至少今夜，秦教授能睡个安稳觉。
而她，也该养精蓄锐了。
真正的博弈，或许明天才会开始。
院墙外，更深沉的夜色中，那支香烟终于燃到了尽头。
烟蒂被随手扔在地上，一只锃亮的皮鞋碾上去，狠狠拧了拧。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京城的脉络深处。
夜，还很长。